*CWT32新刊《キセキ》收錄篇章之一
*本子已完售,本篇已連載完畢,番外不公開
*為〈花火〉後續






-祈りは時を越える 01-





  「阿部前輩、辛苦了。」

  拿著一疊資料夾的阿部回頭看著向自己跑來的後輩青木,答道:「你也是。」

  在阿部身側緩下腳步、與阿部並肩而行的青木大大地嘆了一口氣,接著隨手將打得端正的領帶鬆開了些,喃喃自語地說著:「距離比稿日只剩兩個星期了,上面還這麼刁難、要求這麼多,根本就是要我們熬夜熬到送醫院吧。」

  「畢竟是大客戶的年度企劃案,上層想極力爭取到這個廣告案也是能理解的。」

  走到辦公桌旁的阿部隨手將資料夾放在桌上,接著他拉開滑輪椅坐下、伸手準備打開筆電繼續完成待修改的企劃案,但他的手尚未碰到筆電的開關就被一隻手擋住了動作,阿部微微皺起眉頭、順著手伸出的方向看去,是高城前輩。

  「前輩有什麼事嗎?」

  「剛剛才開完會、被壓榨完,你竟然還想在辦公室加班,怎麼想都不合常理,你說是不是啊青木,走、快跟我去喝一杯,青木也一起來。」

  只見高城完全不顧阿部的推拒,逕自拉著他和青木就往辦公室外走,嘴邊還不斷說著沒關係之類、不具有安撫和說服效果的言詞。

  「前輩,你這樣企劃案真的會來不及完成的,我可不想再被上層退件了。」

  即便自己正處於完全無法抵抗、只能順著對方往前走的狀態,阿部依舊堅持自己的立場,希望能藉此說服對方,哪怕機會渺茫。

  「好了、今天晚上我不想聽到任何工作的事情,我們三個今晚就好好喝一杯吧,不醉不歸、不醉不歸,聽見沒?」

  「聽見了!」

  一旁的青木附和著高城,還舉起手晃呀晃的,那樣子看起來就好像已經酒過三巡、有些醉意的人一樣,神情、動作間帶著一種過於奔放的氣質。

  「真是的……」

  看著青木和高城有說有笑的樣子,阿部輕輕嘆了口氣,看來他不僅躲不過今天這場聚會、明天開始大概還要延長加班時間才能補上今天落後的進度了。


  ***


  酒吧裡迴盪著輕輕淡淡的爵士樂,一種慵懶的氣氛在不大的空間中蔓延開來。搭配著昏黃的燈光、品質上好的柚木桌椅,連玻璃杯中隨著冰塊消融、輕移而在燈光下一陣陣波光搖曳的深紅酒液都沾染上幾分沉靜、和緩。

  原本熱鬧、嘈雜的三人酒會在高城因為女朋友的電話而離開之後就安靜了下來。坐在吧臺角落的阿部只是靜靜地、有一口沒一口地輕啜玻璃杯中的酒紅色液體,而坐在阿部身側的青木雖然眼神迷濛、表情中帶著明顯的醉意,但他只是偶爾發出幾聲頗引人注目的嘆息,大部分時間則是相當安分地默默喝著酒。

  這讓被高城交代要好好看住青木的阿部有些意外,他沒想到青木今天喝醉後竟然如此平靜,完全沒有展現往日酒醉後的誇張行徑。

  「前輩……」

  正當阿部不自主地回想起青木之前在聚會、應酬的失態模樣時,對方有些乾啞、慵懶的嗓音便緩緩自左側傳來。而當阿部轉過頭看向青木時,他正趴在桌上,一手握著擺在桌上的玻璃杯,不停地劃圈、搖擺著。

  「我跟你說喔,廣告企劃啊、是我從學生時代開始就很嚮往的工作,所以啊、能進到公司工作讓我很開心。可是呢、等我接觸這份工作一段時間之後,我卻開始問我自己『這真的是我想做的工作嗎?』之類的問題,很愚蠢對吧?可是啊、我現在真的很煩燥又很不安……」

  伴隨著片刻的沉默,青木一邊挺起身子、一邊嘆了口氣,而後他舉起手中的玻璃杯、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老闆、再來一杯!」

  青木伸直了手、搖搖晃晃地將玻璃杯遞出,而在他用另一隻手撐住了身子之後,他的臉上隨即揚起了一抹不合時宜的笑容。那是與方才的言詞全然不搭調、充滿了違和感的單純笑容。

  看著青木的樣子,阿部嘆了口氣,告訴向他們走來的老闆給他一杯水就好,接著他伸手拍了拍不知何時已經放下玻璃杯、趴伏在吧臺桌上的青木。但是輕微拍擊肩膀的動作並無法讓青木清醒過來,只見青木一臉迷濛地不知在看著什麼地方,嘴邊則不斷呢喃著模糊的字句。

  「前輩、你當初為什麼想做這份工作呢?也是因為興趣、喜歡什麼的嗎?」

  阿部看著青木不斷地眨動雙眼,似乎正努力著想讓自己保持清醒,但片刻過後,他還是緩緩闔上了眼、氣息平穩地在吧臺上睡著了。

  「抱歉……」

  阿部接下老闆送過來的白開水之後,向對方表達了歉意,但老闆只是隨意地擺擺手、並露出爽朗的笑容。

  「沒關係、沒關係,暫時讓他睡一下吧,你們最近也挺辛苦的,這小子大概累壞了吧。」

  阿部笑而不答,只是靜靜地把玩著酒杯。

  「你也別太勉強自己知道嗎?就這樣、我先去忙了。」

  目送著老闆離開、走到吧臺另一端去招呼客人後,阿部放下酒杯、垂下眼簾,腦中迴盪著的全是方才青木詢問他的問題。他試著去想自己該如何回答,但越是想,腦中就越是一片混亂。他不知道是酒精麻痺了他的思緒、還是他自己本能地想迴避這個問題,但當下他只是清晰地感受到漲滿心中的煩躁、紛亂。

  那樣子就像是好幾條相互纏繞的絲線,越是拉扯越是纏得緊實,最後糾結成一團,紮實地打了個死結。

  他想,就這樣放棄、不去思考的話,一切都會變得輕鬆自在吧,對現在的他來說,去追問最初為什麼要做這份工作早已沒有意義了。因為就算真的發現這個工作並非自己所願,又能夠改變什麼呢?早已被淹沒在現實和廣大城市中的他,除了繼續走下去之外,似乎也沒有別的、更恰當的選擇了。

  但他也知道,他只是在逃避而已。

  他只是害怕去碰觸過去、碰觸真實的心情,還有那個光輝絢爛的約定。所以他硬是將筆直的人生道路弄得彎曲,讓自己或者任何人都無法輕易去追尋過往。於是他因此感到自在、安心,也因此能欺騙自己早就忘了最初為什麼要走上這條路。

  反正,這條路他走得平實、坦蕩就夠了。

  這時,店內慵懶的爵士樂嘎然而止,這讓阿部不斷翻轉的思緒跟著停止。但當他抬眼想去確認是怎麼回事時,身後卻突然傳來嘈雜的電視聲音,接著不遠處的幾個客人與老闆聊天的聲音也竄入耳中。只是在他聽清對方聊天的內容之前,一個熟悉的名字卻自電視音響中傳出、而後襲上耳際。那一刻,那群要求老闆打開電視的客人之間,傳出了幾聲熱烈的歡呼和口哨聲。

  阿部屏住了呼吸,他知道自己的心跳頻率並不是往常的速度、貼著玻璃杯的手也不是用正常的力度在抓握,他抿了抿嘴唇,卻無法阻止自己不去在意身後那臺電視所傳出的聲音。其實他大可以不必如此猶豫,因為心中所渴望的只不過是轉過身去看電視螢幕而已,而且就算他看了螢幕也不會改變任何事情。他依舊是他、而透過電視螢幕所映照的那個人依舊是那個人,過了今天、過了明天,依舊會是這樣。

  但他知道,他裹足不前的原因,只是他怕自己會忍不住去胡思亂想而已,一如那個年輕而不成熟的自己。他想,此刻的他在這點上或許一點也沒變,依舊喜歡鑽牛角尖、依舊不自覺地在思考著那個人的事。

  即使在那個煙火絢爛釋放的夜晚過後,仍舊如此。

  只是,此刻因為念舊而打亂了步伐的自己,還是要面對未完成的企劃案、還是得聽從上司的指示帶著還不成熟的後輩完成工作、還是得為了自己和家裡不斷努力、還是得一次又一次地感受到現實的殘酷和人情的冷暖。

  就算那老愛鑽牛角尖的性格,是他個性上不會被抹滅的本質,他依舊不是十幾歲的他了。此刻的阿部隆也已經不會在人潮洶湧、步調紛亂快速的城市大街上,去期待巧遇熟人,甚至是期待微小的奇蹟會在自己身邊降臨。

  這麼想之後,阿部索性放下酒杯、轉過身,面無表情地凝視著電視螢幕。

  那一刻映入眼簾的畫面讓阿部輕輕嘆了口氣,一切就跟他所想的一樣,螢幕裡的他依舊是那個他,即使臉部輪廓成熟了、褪去幾分青澀了,也依舊是那個他。

  但是他知道,即使他仍舊認得出此刻的他,記憶中的他卻像是陷入一片銀灰色之中,失去了鮮艷的色彩。就像是已經褪色的照片一樣,有些東西模糊了、失去了,就再也回不來了。

  於是一抹苦澀短暫地佔據了阿部的表情,而後退去。

  「喂、青木醒醒,我們該走了,你再不起來別怪我丟下你自己回去,別忘了我們還有企劃案要趕,醒醒!」

  阿部伸手用力地搖著青木的肩。從那一刻開始,到他扶著身體搖搖晃晃、情緒時而高昂時而低落的青木走出酒吧,阿部再也沒有將視線停留在電視螢幕上。






-祈りは時を越える 02-




  伴隨著清澈的水流自水龍頭口沖刷而下,如白浪般的水花在洗手台的磁磚上,一次次激昂而上、失速墜落,最後匯聚成平穩的水流、被水管入口吐納而下。宛如大江入海的氣勢,卻以平凡無奇的形式低調收尾。

  運動完後紅潤炙熱的肌膚,在冰涼水流的沖刷下,立即產生了舒暢的感覺。有好一陣子,阿部只是放任自己沉浸在冰涼舒適的刺激中,希望能藉此忘卻練球的疲憊,以及艷陽照射下的灼熱難耐。

  那一刻,冰涼的水珠一一劃過臉頰、掉落於濕潤的磁磚上,而匯流的清水則在水管口形成不甚明顯的漩渦。一時間,阿部因為那淡淡的水紋而有些失神,那是近似催眠的錯覺。

  片刻過後,阿部眨了眨眼,挺身離開水龍頭下。霎時間,夏季獨有的炙熱溫度傾壓而下,伴隨著耀眼的陽光熨燙著肌膚。

  當下,憂鬱這個和夏日不太相襯的辭彙突然竄入阿部心頭。

  這陣子他總是有種幾乎要窒息的錯覺,缺氧般的窒悶感壓得他心情怎麼都舒坦不起來,隊上的氣氛、系上的氣氛,總有些說不上來的怪異。

  「好煩……」

  阿部不自覺地呢喃著,隨手用頸子上的毛巾將頰邊的水珠擦去。

  「為什麼我不可以做我自己想做的事!」

  這時一句壓抑卻又藏不住怒氣的話語竄入阿部的耳際,讓阿部不自覺地停下腳步、向四周張望著。最後他在棒球隊休息室與學校後牆之間的角落中,看見了隊上前輩正拿著手機、相當激動地說著話。

  當下,阿部屏住氣息、愣了半晌。他當然知道偷聽別人說話很不道德,但是此刻他卻經不住好奇心的驅使,渴望聽清事情全貌的心情在他胸口一次次翻騰,於是他放輕了腳步、緩緩靠向休息室側邊的灰色水泥牆。

  「我不負責任?進入一流大學、成績也沒有因為練球而往下掉,我有盡到你所謂的責任啊!我只不過希望能有更多時間做我喜歡的事情而已。」

  背脊貼上水泥牆的那一刻,前輩的聲音瞬間放大了好幾倍,清楚地傳入阿部的耳中。原本令人摸不著頭緒的話語,也在聽到這段話之後,讓他能自四散的碎片中拼湊出一幅相映的圖像。

  「你說什麼……」

  漫長的沉寂在空氣中蔓延,那一刻,只剩下被風吹動而沙沙做響的樹葉摩擦聲清晰傳來。陽光依舊如方才那般耀眼燦爛,在抬頭的那一剎那若不微瞇起眼或用手臂遮擋,幾乎無法直視晴空萬里的天際,那湛藍得宛若大海的天空。

  明明是夏季、且處於令人感到慵懶的午後,但點綴其中的卻是淡淡的憂傷。

  一切是這樣突兀而諷刺。

  阿部緩緩轉過頭,而後他對上了一雙有些詫異和失落的眼眸。當下他不自覺地握緊手,放任自己去感受心中那濃烈得幾乎已感覺不到苦澀的哀愁。

  他們都已經不是青澀、不聞世事的少年了。


  ***


  午後空無一人的棒球場上,炙熱得幾乎要將景色消融、扭曲的空氣,在紅土上方恣意地晃動著。外野的鮮豔綠草在悶熱而無風的狀態下,此刻顯得有些乾枯萎靡,一片綠地似乎失去了晨間沾染露水時的生氣。在炙燙溫度的包裹下,纖細的鮮綠莖身、乾燥的土壤彷若被用力扭轉、擠壓的浸水布料,由快速自緩慢,一點一滴流失水份、失去生命之源。

  它們焦躁地渴求著甘霖,卻依舊在艷陽之下被壓榨著,一生擺脫不去的宿命之姿。

  在場中唯一能遮擋夏日艷陽的休息區中,兩道身影並肩坐著。有好長一段時間兩人只是靜靜地坐在木椅上,偶爾改變姿勢、偶爾變換表情,卻沒有一聲道歉或者詢問迴盪在開闊的空間中。直到伴隨著苦澀笑意的嘆息溢出嘴邊,這漫長的沉默才走向終結。

  「我爸剛剛問了我一句話,聽到當下我很生氣、拼了命想反駁,可是卻什麼也說不出口。因為太真實了,真實到我根本不想去面對,但我卻還是默默接受了。突然覺得自己好像也變成心裡討厭的那種大人了,很懊惱,但是也沒什麼好掙扎的了。」

  前輩的聲音在近乎要令人窒息的空氣中流轉著,在短暫地停頓後,用著不知該稱之為不甘心還是放棄的音調,說著令阿部不自覺抿起嘴唇的話語:「你覺得你投得贏人家嗎?他剛剛是這麼問我的。」

  那是真實得讓人酸澀難受、卻又無法抗拒逃避的言詞,一句在聽到當下、眼眶好像就會立即濕潤的話語。但其實當自己意識到的時候,眼角卻乾澀得讓人只能以一抹苦笑帶過。

  現實總是會用真實的傷痛來讓人感受到它的無情與殘酷,在它恣意地嘲笑夢想和天真之時,其實也在麻痹青春的靈魂。於是當歲月流逝、時光流轉,少年與青年的身影、笑臉早已不在的時候,蒼老或許還不會即刻到來,但被稱作滄桑的辭彙卻早已在生命中留下了不可抹滅的痕跡。

  這是不可逆的生命軌跡,而他們正在跨越青澀和成熟的界線,那是在整段路程中最令人苦澀難耐的段落。但在某些視線中,或許只是無病呻吟、庸人自擾罷了。

  只是在那一刻,阿部的確深刻地感受到,那種被時間推著前進的慌亂和不安。

  前輩的聲音依舊不斷地傳入阿部耳中,而阿部也依舊沉默地聆聽著對方的傾訴,並緩慢地將某些片段和此刻的自己重疊。如此相似卻又如此不同,等待著或正在經歷蛻變的少年少女們,是否都是這樣的呢?

  「老實說,現在所唸的科系我並不討厭,真的將所有科系攤在我面前叫我再選一次,我想我還是會選擇現在所唸的。但是總覺得喜歡和理想之間還是有差距的,我果然還是、想打棒球。只是那似乎是個需要運氣和時機才能做的工作,真的能成功的人、還是少數吧。

  其實我知道,照著現在所唸的東西穩穩地往前走,或許不見得是頂尖,但也能過得不錯。而且每次看著工作了數十年、歷經無數風霜的父母親,我就會很希望趕快獨立、替他們分擔一些什麼。所以與其選擇棒球選手這種不知道以後會怎麼樣的職業,果然還是……」

  前輩的聲音停在相當微妙的地方,或許是還在掙扎、或許是還有留戀,方才在水泥牆邊的激動發言正是最好的証明。終究還是不願在此刻就將一切說死,少年的生澀和衝動仍在、追尋著未來與夢想的動力尚未消失殆盡,憑藉著那點餘溫,總還想與現實再拼搏一番,總還是想推拒著時間洪流的無情拉扯與催促。

  但終究已經不是能用青春概括一切的年紀了。

  於是少年褪去了稚氣未脫、血氣方剛的性格,蛻變。只是羽化後的模樣,或許不如孩提時代的自己所想得光輝燦爛、色彩斑斕。

  而那並不是用遺憾或悔恨可以一語道盡的。

  在漫長卻又短暫的生命軌跡中,嶄新卻又陳舊的一頁悄悄揭開了序幕。只是他們究竟是開創了自己的人生、還是選擇了老舊戲碼中的一個,在錯綜複雜的人生旅途中,早已無法分辨了。

  幾年之後,阿部曾經想過,若是當初他沒有靠在那堵水泥牆上、沒有側耳傾聽前輩的話語,那麼自己是否就不會在那個應該全力奔馳在場上的日子裡,因為自己的未來而心煩意亂、猶豫不決。又或者,那是每個人都會經歷的過程,而他的部分,是因為前輩才來得如此措手不及。

  也許早在中學時期他開始接觸棒球的那一刻起,就註定了此時此刻的結果也不一定。於是那些在年幼、不成氣候的時期,獨自一人默默留下的獨白,都宛如蠟燭燒盡後的煙塵,飄散在空氣中,最終四散而無法看清。

  而那些匯聚在燭臺凹槽中、由一點一滴的蠟油所風乾而成的豔紅硬塊,就像是蒙上層灰的記憶,除了幾個片段畫面、幾句話,已經無法看清事情最初的樣貌了。於是那些失了溫的蠟塊,除了曾經是蠟燭的一部份之外,再也看不出任何成形的痕跡。

  過去的不會再回來,該要走的道路依舊會延續,無論是否被強迫著前進,此刻的他都只能沉默地繼續踏著步伐往前走。並非不會緬懷過去、並非不會爲了偶爾記起的遺憾而難過,只是那些斷續的記憶早已無法勾起更多的注意力。

  現在的他,或許也曾嘲笑過自己年輕時的無知、愚蠢吧,就如那些提著公事包、穿著套裝的上班族一樣,會在茶餘飯後之際話說當年。


  ***


  「抱歉,剛剛在街上跟別人相撞、資料落了一地,所以拖了一點時間,我正在趕過去,大概再十五分鐘左右。」

  坐在電車的橫排座椅上,阿部一邊伸手將夾在臉頰、肩頸上的手機拿下,一邊動手將腿上方才急忙隨意撿起的資料整理疊齊,並一一收入資料夾或牛皮紙袋中。

  「咦……」

  機械式的動作突然停止,阿部愣愣地看著夾在一堆資料中、並不屬於企劃一部分的照片。

  那是張有些年歲的照片,角落和邊緣都有些泛黃了,連帶著讓照片上一張張咧嘴而笑的青春容顏都染上幾分陳舊。他知道這張照片是在何時何地拍攝的,因為自己青澀的臉龐也在圖像中。但是他並不記得自己有將照片混進資料中,更確切地說,他連自己是否還留著這張照片都記不清了。只是就算他留著,照片也應該是收在埼玉的老家,而不是在自己東京的公寓裡。

  即使心中閃爍著疑惑,但阿部仍舊伸手撫觸著那張照片,一瞬間,那些被塵封在記憶深處的景色、話語,似乎掙脫了束縛、一湧而上。成熟與青澀之間的界線不再明朗,擁有和捨棄之間的分隔也不再尷尬,一切的一切只是沉浸在過去的歡笑與淚水中。

  讓人念舊、緬懷著。

  仔細看過每一張他曾經熟悉、此刻卻遙遠不已的容顏,而後阿部的視線停住了。他並不是將目光停留在自己的位置上,而是另一個站在他身邊的身影。

  那個在他的記憶中只剩下一片銀灰色,現實裡卻光鮮亮麗、一次次奪去眾人目光的身影。

  他仍舊記得這個人,但也只是記得而已。

  當下,阿部翻過了照片、想將它收入公事包中,但他卻意外地在照片的背面看見一句模糊卻依舊能看清的簡短話語。

  会いたい。






-祈りは時を越える 03-




  晨間的空氣清新卻帶著微冷,泳池裡的水流則冰涼得讓人不住打顫,儘管如此,阿部卻沒有停止擺動雙臂和踢水的意思,在清晨的泳池中,他獨自一人來回游了好幾趟才停下。在趴伏於岸邊稍作歇息之後,阿部緩緩向後倒去、用腳尖輕蹬了一下牆邊,向水道中央仰躺著漂浮而去。

  那是一個近乎無聲的世界,僅有水流拍打著肌膚的聲音竄入耳中。在這裡,既沒有城市的喧囂、也沒有無謂的紛擾。

  緩慢漂浮於水面的身體劃出一道拉長的波紋,而隨著漣漪逐漸向四周擴散,晃動的水面也緩緩歸於平和,彷彿在靜待著下一波運動的到來。

  一切就像不斷重複的迴圈。

  阿部凝視著挑高的屋頂,上頭佈滿著縱橫交錯的鋼條結構,而在那複雜的建築結構之上,一座圓滑的穹頂被穩穩地撐起。那一刻,些微晨光自透光的純白屋頂中傾瀉而下,灑落在阿部的面龐上,那溫暖的光芒讓阿部不自覺地閉上眼、靜靜浮躺在僅有他一人的水流中。

  懷念,這是此刻浮現在他心中的情緒。

  或許是因為被最近的企劃案弄得焦躁不安,加上看見了他的比賽、以及那張他們在不成熟的青澀歲月中所拍的合照,身邊的一切,似乎都化成了深藏在水底的過去回聲,輕輕地呼喚著他。呼喚他去回憶、去回頭張望那段遙遠且參雜了眾多情緒的日子。

  他知道緬懷過去並非壞事,但此刻,他卻有些怯步,他不知道是否要去回憶過去的一切,也不知道若是去回憶大學之前的種種,會不會對此刻的他帶來任何改變。

  或許,他只是害怕改變而已。穩定的工作給了他安於現狀的想法,讓他不願再因為任何的事情而打亂自己的步調,隨著年歲的增長,他也漸漸體會了平靜的喜悅。但或許,他還不到真正心死的年紀,所以此刻的他,才會害怕那些青春、熱情的記憶。

  那些遙遠卻依舊炙熱,彷彿輕輕觸碰,就能挑起心中的不安定因子的記憶。

  於是他發現,他或許沒有自己想像中的成熟,也不是個拿得起、放得下的人。

  所以他即使偶爾嘲笑年輕時的自己,卻無法像周遭的前輩一樣輕鬆自然地話說當年,對他來說那並非是已經過去、能拿來說嘴或自嘲的事情。他知道,那份躍動的心情依舊存在,彷彿一個活在他身體裡的生命,正沉睡著、蠢蠢欲動著。

  那些青春歲月依舊與他並肩而行,就像最近的這些事情一樣,彷彿他只要一個不注意,就會被一口氣拉進那段青澀而自負、熱情卻有著淡淡哀愁的年輕歲月裡。

  於是當阿部完全在水中放鬆自己後,先是片段的畫面、細碎的聲音,接著是連貫的、無法停止的影像接連湧入腦海。

  而後他突然覺得,好像連鼻間吐納的都不再是水的味道,而是陳舊、溫暖的氣息。

  那一刻,阿部徹底地陷落在清晰的回憶之海裡。

  溫熱的蒸氣撲面而來,眼前是一片矇矓、模糊的畫面,而沁入鼻間的,則是令人食指大動的食物氣味。儘管背脊因被陣陣寒風吹拂而一次次顫抖,但眼前溫暖而香氣四溢的餐點卻讓身心都得到了舒緩,在冰涼的雙手貼覆上瓷碗的那一刻,熱燙的觸感隨即自指尖的末梢神經傳遍全身。明明是瀕臨燙傷邊界的熱度,但當下他卻捨不得放開手,不願就此離開在寒風中唯一能給予自己溫暖的存在。

  待幾乎被凍僵的指頭恢復知覺,阿部伸手自眼前的木桶中取出筷子,接著便低頭享用眼前熱氣蒸騰的關東煮。在嚐到甘甜的湯頭和相當入味的黑輪後,被喜歡的味道安撫得服服貼貼的味蕾就像是要融化一般,沉浸在食物的滋味中久久無法自拔。

  此刻,他正坐在一家開在河堤邊、經營了數十年的關東煮攤販前。老闆是個六十多歲、很用心經營這個小攤販的老伯伯,雖然是小本生意,但不論是湯頭和食材都很用心地挑選、處理,因此在這一帶頗受好評,每天都有許多客人光顧。但今天或許是因為寒風刺骨,攤販前並沒有傳聞中的盛況空前,這對第一次來、想好好坐著品嚐美食的他來說,或許是一種幸運。雖然不斷襲上背脊和腳邊的冰涼空氣,讓現況有了些許美中不足。

  「老闆、給我一塊蘿蔔!」

  耳邊傳來清朗的嗓音,來自今天硬把他拉來這裡的那個人,雖然一開始很不情願,但當他坐在攤販前的椅子上、看著眼前豐富且冒著陣陣熱氣的關東煮後,所有不滿瞬間都一掃而空了。或許是因為先入為主的想法,他總覺得對方找上他準沒好事,所以便自然而然地抗拒、厭惡。但此時此刻,他卻覺得或許事情並非全是如此。

  雖然很多時候,他會覺得他們身處在不同的世界裡,他甚至會認為自己一輩子都無法了解對方。但他想,或許對方並不是永遠都離他如此遙遠。

  至少現在不是。

  正當阿部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時,一雙筷子悄悄地伸至他的碗前,接著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夾走了他碗中的油豆腐。而因為這個動作才回過神的阿部,完全來不及制止對方的動作,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塊他尚未動過的油豆腐落入對方口中。

  「我的油豆腐!」

  看著對方吃得津津有味的,阿部忍不住抱怨,但對方只是一臉無所謂地說著:「誰叫你要發呆,飯桌上講求的是先搶先贏。」

  「你那什麼歪理,放在我碗中的就是我的,誰准你這樣隨便夾走的!」

  氣不過對方那敷衍般的態度,阿部皺起一雙好看的眉、認真地看著對方,似乎非要跟對方爭辯到底。

  「你煩不煩啊,都破壞我吃飯的興致了。」

  對方不耐地用手撐著下巴,眉宇間透露著輕微卻讓人害怕的怒意。

  「好了、好了,來,這塊油豆腐我請客。」

  老伯伯一邊打圓場、一邊用大湯匙舀了一塊熱騰騰的油豆腐到阿部碗裡,那和藹的笑容讓兩人之間劍拔弩張的氣氛瞬間平緩了不少。於是兩人繼續用餐,回復到不久前的沉默狀態。

  一時間,周遭只聽得見熱水翻騰的聲音。

  在感覺到溫暖的同時,也感受到了寒冷。阿部想著,他的身心此刻所感受到的,或許相當一致也不一定。在面對著身邊這個情緒浮動不定、心思永遠難以捉摸的人時,他好像總會面臨這樣的窘境,不知所措又痛苦難耐。

  但他們卻還是並肩走著、還是面對著對方。

  吃完飯後,兩人並肩走在人煙稀少、寒風不斷吹拂的街道上。只是兩人雖然並肩而行,但籠罩在兩人之間的,始終是漫長而磨人的沉默。於是阿部只能在踏出每一步的同時,看著自鼻間呼出的吐息化作白霧、飄散於空中,以此聊慰心中對寂靜的焦躁。

  一路上,阿部不斷摩娑著暴露在冬季寒風中的雙手,試圖取得些許溫暖。但單純摩擦肌膚所產生的熱度,卻難以抵抗不斷迎面而來的寒冷氣流,於是長期處於冰涼空氣中的手指,很快就變得僵硬、幾乎沒有知覺,連簡單的抓握都顯得吃力。對此,阿部不禁開始責備自己怎麼會在這麼冷的天氣裡,把圍巾和手套都忘在家裡。

  正當阿部不自覺地皺起眉頭時,空無一物的頸子突然被溫暖且毛茸茸的觸感覆蓋。當下,阿部先是一愣,而後才發現那包裹著脖子的,是圍巾。

  在意識到方才走在自己身旁的人做了什麼事後,阿部抬頭看向不知何時已經加快腳步、與自己拉開一段距離的人影。而後在冷風將臉頰吹得冰涼僵硬的時刻裡,阿部揚起了淡淡的微笑。

  他想,不管何時,他都會希望能在這個人身上找到一點平凡溫柔的因子。

  在那些被惡意、暴躁和任性所掩蓋的本質中,一定也存在著他所不曾看過、卻溫暖得能在寒風中熨燙心扉的元素。

  一定會有的。

  回憶至此,流動的畫面被眼眶的溫熱、濕潤中斷,阿部眨了眨眼睛,讓矇矓了視線的溫暖液體散了開來,只在眼眶上留下濕潤的痕跡。

  鼻酸清晰地蔓延開來,但浮躺在泳池中的阿部,自始至終沒有流下一滴淚水。

  已經不是小孩子了,這是阿部在離開泳池前,最後的呢喃。因為他明白,即使哭泣,那個人也不會再與他並肩而行了。

  再也不會了。






-祈りは時を越える 04-




  「吶、阿部。」

  茶水間裡,高城一手拿著馬克杯、靠在牆邊,視線落在離腳上皮鞋不遠的地板上,若有所思地向正在泡咖啡的阿部搭話。

  「你覺得什麼是夢想?剛剛組長不是說了嗎?如果不弄懂夢想的意義,是沒有辦法想出好的企劃案的,更不用談要得到廠商青睞、通過比稿了,可是、夢想該怎麼定義呢?什麼樣的定義才是能概括它的呢?」

  聽著高城的喃喃自語,阿部只是靜靜地完成手上的動作,沒有回話。但即使表面上看起來相當平靜,阿部心裡卻因為對方的發言而逐漸浮現出焦躁,那是因為他至今尚未能提出令上司滿意的企劃案內容,也是因為這次企劃案的主題和最近逐漸在他心頭萌芽的情緒互相呼應。所有的事情都來得太過巧合,一切全在這個令人焦頭爛額的時刻匯聚,打亂了他平穩的步調。

  「阿部?」

  見阿部沒有理會自己,高城抬頭看向阿部。

  在將咖啡壺中香醇濃郁的咖啡倒進自己的馬克杯之後,阿部緩緩開口說道:「如果有一件事能讓你掛念將近十年或者超過這個時間,那麼它一定對你有特別的意義,所以你才會對它如此執著,也會盼望著自己能去做什麼、完成什麼、甚至達到一個目標。這樣一件事,或許就可以稱它為夢想也不一定吧。」

  阿部突如其來的認真發言讓高城愣了一下,他眨了眨眼、低頭思索了片刻,那表情似乎是想從思緒中理清些什麼。但他尚未整理好思緒,阿部便轉身離開了茶水間。

  「我要去準備明天的取材工作了。」

  「喔、明天就拜託你了,記得多拍點好照片回來,最好是能啟發靈感的那種。」

  看著阿部那帶有些許違和感的神情和舉動,高城並沒有多想,只是單純覺得阿部或許是因為最近的工作太緊繃而感到疲累。

  「喂、你不要太勉強自己了知道嗎?該休息的時候還是要休息。」

  「我知道,謝謝前輩關心。」

  「……你真的有聽進去嗎?」

  高城搔了搔頭、伸了一個懶腰,轉身去替自己泡第二杯咖啡。


  ***


  You raise me up, so I can stand on moutains……

  深夜,激昂而深情的嗓音自收音機裡緩緩流瀉,那首在世界各地被無數歌手改編、演唱的歌曲,即使歷經多年、走過多種版本的詮釋,聽來依舊動人。心裡最深處那塊最柔軟的地方,仍舊會輕易被歌曲的旋律觸動、溫暖。

  在僅有一盞檯燈照明的小套房裡,阿部正坐在書桌前仔細地檢查著明天取材時要用的相機。但當回盪於房間裡的音樂進行至副歌時,阿部卻不自覺地抬起頭、放下相機,若有所思地看著收音機。片刻過後,他將視線落於擺在書桌邊緣的資料夾上,透明的資料夾中擺著的是這次企劃的中心主旨。

  「夢想嗎……」

  那一刻,阿部的腦中清晰而緩慢地閃過一句話,一句如此遙遠卻相當熟悉的話。

  「所以變強吧、隆也,用你的方式來挑戰我、打敗我,讓我得以確認自己一直以來的期待是正確的。」

  那是,那個人在煙火絢爛釋放的夜晚中,對他說的。

  阿部並不清楚自己爲何會近乎習慣般地、將對方與夢想這個詞連結,但他知道,在他與對方相遇之後,比起他自己的夢想,他更常對身邊的人提起對方的夢想。在西浦的時候,他曾對三橋和榮口說起過,在大學時期,他也曾和少數隊友提過。而後,對方真如他當初所說的、也如自己後來所轉述的,達成了夢想,在廣闊無邊的天空中自由翱翔、在眾人的掌聲中發光發熱。

  而自己,曾經和他搭檔的自己、曾經與他約定的自己、曾經在夢想的道路上奔馳的自己,現在卻在這裡,在這間位於東京的小套房中,深深地陷進現實與平凡裡。

  現在回想起來,在一起看煙火的那個夜晚過後,除了偶爾在比賽會場遇到、偶爾互傳幾封慰問的簡訊之外,他們並沒有因為解開了心結而變得比以前親密、熱絡,他們只是維持著會彼此關心的關係而已。即使在相處的過程中,沉默的時間總是大過說話的時間,他們卻有一種特別的默契、一種只有彼此才會懂得的訊號,所以即使得到的訊息很少,卻還是能了解對方。

  他們若即若離,卻培養了比過去還要深厚的情感。

  而在他剛要從西浦畢業的時候,他接到了對方的一封簡訊:我明天要去美國了。

  簡短、平淡,但他卻看懂了背後的意涵,所以當下他笑了。而在那個時刻裡,他對自己說了很多勉勵的話語。只是那些話在此刻看來都顯得可笑而天真,自己終究還是偏離了軌道,從那條有他的道路上默默退出,走上了截然不同的人生。

  大三結束的那年,他接受了系上老師的推薦出國做了一年交換學生。那時,他放下了手套和帶著縫線的球,也放下了和對方之間看似脆弱卻始終緊密的羈絆。他換了新手機、新號碼,沒有留下任何該有的紀錄、也沒有告知對方,於是在他之後的生活中所迎來的,是徹底的失聯。或許他曾經為此感到不習慣,但漸漸的,他卻還是適應了那樣的日子。

  他想,人類是一種容易感到害怕和不安,卻也是會漸漸適應、進而走向平穩的動物。

  於是,沒有對方的日子,少了波濤洶湧,卻安穩而平凡。

  那之後,他並沒有刻意避開對方的消息,所以一些片段的事情他還是知道一些,例如新聞媒體如何報導對方的事,例如對方的成績如何耀眼或偶爾發生的小失常。即使他從來沒有刻意去搜尋對方的事情,但科技太過發達和資訊傳遞太過快速的社會,依舊讓對方的一切能輕而易舉的滲入他的生活。

  只是,他雖然沒有在人前表現出在意,但卻總會不自覺地想去看對方現在的樣子。他知道那麼做並沒有任何意義,但就像是一種制約,他還是會想知道一點微不足道的事情。像是,那個和以前如出一轍卻多了幾分沉穩的笑容,還有眉宇間自始至終都帶著的張狂氣質,以及那不知道現在是否已有其他人看見的、隱藏在對方神情裡的淡淡溫柔。

  而每次當他這麼做之後,他總會不自覺露出一抹苦笑。因為比起還能從電視、報章雜誌上看見對方的他,那個人是徹底地被切斷了任何能得到他消息的管道,於是對方依舊活在他的生活之中,但他卻已經從對方的生活中徹底消失了。

  這也更加顯示了他被制約的這件事,有多麼可笑。

  當初,是他自己選擇退出,然而直到現在還想著要抓住什麼的,也是他。

  但即使心裡這麼想著,這份心情也沒有像此刻這樣蠢蠢欲動過。他想這一切,都源自於那張意外得到的照片,以及那句意義不明的想見你。

  已經接受了現實的他,此刻卻還是像個傻瓜一樣,期待著小小的奇蹟。

  他曾經那樣對自己說過:「要堅強、不要留戀不捨和猶豫不決。」

  但或許直到現在,他仍舊和當初一樣,無法完全做到這句話所要求的。

  You raise me up to more than I can be.

  當歌詞唱到最後一句,旋律緩緩停止,接著DJ的聲音取而代之。阿部沒有仔細去聽對方說了些什麼,他只是將放置於桌上的相機拿起、繼續進行著檢查工作,靜靜迎來下一首歌曲。






-祈りは時を越える 05-




  「謝謝你。」

  電車上,一位老婆婆在看到阿部主動替她將行李放上行李架後,微笑著表示了感謝,而後她緩緩在阿部對面的位子上坐下。

  「能遇到像你這麼熱心的年輕人真好。」

  老婆婆一邊說、一邊自手邊的提袋裡取出了一個透明保鮮袋,裡面裝著的是手工精緻、看起來相當美味的飯糰,接著老婆婆緩緩將保鮮袋遞到阿部眼前,臉上帶著的仍舊是方才那抹和藹的笑容。

  「這是我自己做的,算是謝謝你剛才的幫忙。」

  「您太客氣了,剛剛那是應該的,所以我不能收。」

  阿部伸手想推拒,但卻被對方硬是將袋子塞進了手掌中。在知道自己無法拒絕之後,阿部只好笑著接下了對方的謝意。

  「夢想?」

  這時一個令人摸不著頭緒的詞彙自對面傳來,讓阿部抬起眼、順著對方的視線看去,在發現對方正盯著自己放在隔壁坐椅上的資料夾看後,阿部緩緩答道:「那是我們公司正在進行的企劃案主題。」

  「這樣啊,真是個非常青春的主題呢,不過我是覺得啊,夢想也不是只有年輕人才能擁有的詞彙喔。」

  「咦?」

  看著老婆婆的笑容,阿部愣了一下,那一刻,他覺得自己好像在對方的話語中,抓住了什麼模糊、卻很重要的東西。

  「別看我這樣,一把老骨頭了,但也還是有夢想喔,而且我現在就在進行中。雖然我兒子、媳婦和孫子們都勸我別這麼做,但我還是想試著一個人出來長途旅行。一個人的時候,人的視野和感受就會被放大,能看到的、感覺到的自然也就多上許多。所以從年輕的時候開始、我就很想這麼做了,只是直到現在才實現。我的人是老了、但是心還是很年輕的。」

  說到此,老婆婆不禁發出幾聲爽朗的笑聲,在乘客不多的車廂中,與寧靜的氣氛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有人說,年紀大了就會忘記夢想,因為畢竟還是現實的問題比較重要,所以夢想和願望都被工作和錢綁得死死的,一點逃脫的空間都沒有。但是我不這麼認為,我覺得那種因為夢想而胸口發燙的感覺是非常珍貴的,那種熱情是不能依社會價值觀來衡量的,我認為那是無價的,而且是人的一生中無法被取代的寶物。」

  聽著老婆婆的話,阿部不自覺地握緊手掌,他感覺到自己的胸口正因為這段話而熱燙不已,一瞬間有許多想說的話上湧上嘴邊。明明和對方只是萍水相逢,但阿部卻想將心中埋藏了許久的心事告訴對方,或許是認為對方會懂得自己,又或者正因為是萍水相逢,所以即使吐露了壓抑許久的想法,也不會有罪惡感、也不會事後感到自責。

  「我的孫子在很小的時候跟我說,他想當職棒選手,於是我告訴他想做什麼就去做,試著爲自己完成什麼、也試著從這個過程中了解自己。我一直都覺得追尋夢想的過程是非常好的歷練,而追尋夢想的勇氣也是非常了不起的。他現在真的達成自己的目標了,還做的相當好,我很爲他驕傲,同時也覺得自己也應該去完成夢想才對,所以我便出來旅行了。」

  阿部凝視著對方溫柔又平靜的臉龐,緊閉的唇緩緩鬆了開來,「我……」

  「嗯?」

  「兩年前,我從夢想的面前逃走了。」

  語畢,阿部微微低下頭,想藉此來遮掩自己的表情,但這時,他卻感覺到置於膝上的右手被一雙溫暖的手掌所包覆,而後輕緩的嗓音自前方響起:「發生什麼事了嗎?」

  老婆婆的聲音讓阿部的情緒翻騰不已,這一刻,他有很多想說的話,關於在這段日子裡無處傾訴的心情,以及一直以來他不願去碰觸的事情。

  放棄原來的道路、義無反顧地走進普通的生活,以及最近不平靜的心情和那些始終蠢蠢欲動的渴望。這一切,他覺得都能在這裡得到釋放。

  「一開始的時候,並不會想太多,只是覺得很快樂、想去達成目標,可是隨著年齡增長、看的聽的事情變多了之後,我卻開始感到害怕……」

  阿部在微妙的地方停下,似乎仍在掙扎、糾結著是否要說出口,但最後,他輸給了這段時間累積起來的壓力。不得不透過承認自己的弱點,來得到解脫。

  「害怕看見自己的極限。」

  看著榛名不斷追逐著自己的夢想,一步一步往前走、往上爬,而他卻幾乎在原地踏步,好像有些進步、實際上卻一點進展也沒有。但即使如此,他卻始終壓抑著這份心情,告訴自己只要努力就會有收穫、就會被看見。那時,只是一個勁地想守護那個光輝燦爛的約定。

  但這一切,卻在聽見隊上學長的真實心聲後,化作一塊一塊的殘破不堪的碎片。一直以來無處宣洩的不安一下子全數釋放,對夢想的恐懼瞬間蔓延至全身,不想看見極限的想法在叫囂著。於是在那個浮動焦躁的時刻,他唯一做的就是放下夢想、去抓住系上老師所給的救生圈,給自己一條嶄新的道路。

  此刻,他擁有著穩定,不像努力追趕榛名時那樣充滿了不確定性,或許不會看見驚喜、無法再與榛名並肩而行,但他卻不會看見夢想在面前破碎的樣子。

  可是即使用這麼多藉口來說服自己,他卻無法改變放棄的事實。他輸了,徹徹底底輸了,什麼挑戰和超越都是無稽之談了。

  無論理由是什麼,他都從自己的目標前逃走了、從榛名的面前逃走了。

  「有想過爲什麼會害怕嗎?」

  老婆婆緊握著阿部的手、繼續問:「是因為現實、家人和社會價值觀嗎?還是因為已經厭倦了這個夢想呢?但我想,這些應該都不是你放棄的理由,因為你看起來還很喜憨這個夢想、心裡也還惦記著為它而努力的感覺。或許『害怕看到極限』只是表面而已,你心裡還有一個你不願去承認和面對的真正答案。」

  「真正的……」

  阿部順著對方的話語,低聲呢喃著。那一刻映入他腦海的是那個人的身影,那個立於投手丘上的身影、那個許久不見的身影、那個他這輩子都不會再見的身影。從他停下腳步的那一刻起,就註定了他只能看著對方離他越來越遠、看著對方頭也不回地直登頂端。

  被拋下,是阿部當下萌生的想法。

  但對方並沒有回頭的義務,那麼又何談拋下這件事呢?況且是他自己自願要放棄的,是他自己要這麼做的,他從來就不是一個受害者。

  那麼,他是不是在害怕對方總有一天會到達他再也追不上的距離呢?

  一直以來,從那個看煙火的夜晚之後,他始終認為他是了解對方的,但自從收到那封對方要去美國的簡訊後,他卻漸漸發現自己無法對此深信不疑。

  他想,他過去的害怕和現在的不安,或許都源自於,他從來就沒有認清自己終有一天只會是個回憶的事實。一個對榛名元希來說,可有可無的回憶。


  ***


  下了電車之後,阿部帶著相機一路從市區拍到了市郊,最後,他在一道河堤邊停下腳步。看著被橙紅夕陽染得一片緋紅的河水,阿部舉起相機準備將眼前的景色收入底片中。但在取景的過程中,他卻緩緩放下了相機,在靜靜凝視著眼前流動不息的河水片刻後,他走至河堤邊坐下、仰頭看著同樣是一片橙紅的天際。

  以前,他也常看著這樣的天空。每次在練習結束之後,一抬頭,他就會看見這樣的景色,很懷念,但卻已經不屬於他了。

  兩年,看起來不算很久,但卻也足以改變很多事情,身體上的、心理上的都是。

  他想,他是真心喜歡現在這份工作,要他和這份工作繼續走十年、二十年,他覺得自己是可以做得到的。但若問起他現在還喜不喜歡棒球,他的答案是肯定的,畢竟那也是陪伴著自己走過了多年歲月的事情,也是他直到現在都還有著熱情的事情。

  若是問他會不會後悔放棄棒球,那答案大概也是肯定的吧,不能由自己親身去完成什麼,心裡總是會有遺憾的。但他想,他或許已經理清了一些什麼也說不定。即使當下,他不能以他最希望的方式去做點什麼,但現在,也一定還有什麼是他可以握在手心裡的。

  這時,阿部放在大衣口袋裡手機響了起來,直覺認為是公司打來而沒有看來電顯示的阿部,很順手地接起電話,但在聽見對方聲音的那一刻,阿部卻因為對方激動的聲音而徹底愣住。

  「伸哥嗎?你寄給我的東西我收到了,可是裡面怎麼沒有那張照片?我不是說過那張照片很重要,一定要寄過來的嗎?而且我都把以前的東西收在一起,應該不可能沒在裡面啊,你該不會把它藏起來什麼的吧,喂、你怎麼不回話,我現在很生氣你知道嗎?」

  「呃、先生,你是不是打錯電話了,我並不是你要找的那個人。」

  阿部扶著額頭,刻意將電話拿遠了一些,好讓自己方才被對方高音頻對待的耳朵休息一下。

  「打錯了嗎?怎麼可能,不對、等等,你……隆也?」

  自陌生人口中聽到自己的名字,阿部先是一愣,而後在他正準備開口詢問對方時,手機裡卻傳來電池沒電後的關機聲。當下阿部立即將手機拿到眼前、慌張地用手指按了幾個按鈕,在確認電池真的沒電之後,他不自覺地抿起了嘴唇。

  一直以來,會用那種聲調、那種方式喊他的人,只有一個。

  「榛名……」






-祈りは時を越える 06-




  在廣大的城市中,接到一通打錯的電話,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但當這個打錯電話的人是一個自己失聯已久的人,而且對方在聽到自己聲音的當下,馬上就認出了自己,那麼,這是不是可以被稱為奇蹟呢?

  一個在現實裡,會很輕易地認為不會實現的奇蹟。

  但若真是如此,又為什麼要有奇蹟這個詞彙出現呢?如果奇蹟永遠不會實現,那麼在最初的那個時刻,又為什麼要說出這個詞彙呢?如果只是為了嘲笑人類的天真,那麼在一開始,人類就不會一直在內心的一角爲奇蹟保留一席之地了。所謂的奇蹟,一定是為了實現而存在的,就像是夢想一樣,它一定是為了被完成才會在人的生命軌跡裡留下痕跡。

  正因為想被完成、正因為想讓人類的生命閃耀璀璨,奇蹟與夢想才會翩然降臨。


  ***


  河堤、石子路、人行道,阿部使勁地向前跑著。儘管微冷的晚風掃過面頰,略微地影響他的呼吸,但驅使著身體去全力奔跑的念頭並未停止。

  擺動雙臂、跨出步伐、不穩地喘息著,對阿部來說,這樣盡全力的奔跑已經很久沒有了。雖然離開球場之後並不是沒有運動,但純休閒、放鬆的運動和練習的強度畢竟還是不同的。於是那一刻,湧上肌肉與神經的些微疲憊感,讓阿部不自覺地握緊雙手,心中滿溢著不甘心。

  以這樣的方式去認清無法改變的現實,讓阿部略微感到喪氣,但他卻不想停下,即使現實和極限就在眼前,但他卻仍舊想驅使著身體前進。就算抹去了生澀和青春的痕跡,他也依舊擁有著一些無論如何都不會改變的堅持,所以他想在這一刻全力奔跑。

  他想用全力奔跑去換取心中的渴望,他想聽見那個人的聲音。

  「打錯了嗎?怎麼可能,不對、等等,你……隆也?」

  是他,絕對是他沒錯,會用那種聲調、那種方式喊他的,只有他。

  明明在電話中,自己聽了他一連串的發言,而他僅僅只聽了自己的一句話,但卻是他先認出了自己。是他延續了自己想也沒想過的可能性,是他讓那通電話不只是一通錯打的電話,是他在事隔多年之後,將自己一度以為早已切斷的牽絆再次連繫在一起。

  所以此時此刻,他好想聽到他的聲音。

  阿部知道,即使他現在聽見了榛名的聲音也無法改變現狀,但他就是無法控制自己的心情,那份正激烈躍動的心情。說實話,這幾年以來,他都只是從報章雜誌上片面地得到對方的資訊,對方到底過得怎麼樣,他一點也不清楚。可是即使他們像這樣分隔兩地、失聯多年,對方卻還是認出了他的聲音。雖然他並不知道對方是怎麼想的,但至少他是被記著的,那個在去了美國之後就沒再和他聯絡的男人,還記著他。

  「榛名……」

  伴隨著那多年未曾說出口的名字,阿部加快了奔跑的速度,此刻,他全部的心思都懸掛在方才那讓他思緒快速翻騰而無法冷靜的呼喚上。

  隆也,一直以來,榛名都是這樣喊著他。

  無論是senior時期、高中時在球場上偶遇的時候、那個煙火絢爛盛放的夜晚、還是榛名去美國前偶爾的通話,他都是這樣喊他。而現在,依然是這樣。

  明明一切都改變了,但又好像什麼也沒變。

  雖然眉宇神情間滲進了歲月積累而成的情緒,但充塞於心頭的熱情卻從不曾消退;明明心境和外在早已不同了,但此時此刻的他們,卻好像回到了最初的時刻。

  就像成熟的身軀裡,埋藏著青澀而躍動的靈魂。

  於是,即使他仍然感到不安,內心卻因為重逢而充塞著激動和期待。

  直到這一刻,阿部才發現,原來在他心裡,榛名仍然擁有相當大的影響力,而他,也比他自己所認知的,還要放不下這個人。


  ***


  「喂……」

  青木一邊打呵欠、一邊在手機話筒旁緩緩發出聲音。只是他的眼睛仍然閉著、身體也還躺在床上,似乎隨時會在對話中睡著似的,而那一頭略長、總是被高城叨唸不夠清爽的黑色短髮,則帶著些許毛躁、散亂在枕頭上。

  此刻,時針剛走過午夜十二點。

  「嗯?是阿部前輩啊,怎麼了嗎?」

  青木翻了半個身、轉換睡姿,繼續舒服地陷在柔軟的床鋪和溫暖的被子中。雖然手掌握著手機、意識也模糊地運轉著,但捨不得睜開的眼和疲憊的表情卻像是仍舊在睡夢中遊走般,半睡半醒著。

  「現在?當然在睡覺啊。」

  青木再度打了個哈欠,心不甘情不願地睜開眼、抬起頭,望了一眼擺在床頭櫃上的銀灰色鬧鐘,而後在心裡閃過「搞什麼啊,十二點多了耶……」的抱怨。

  「啊?現在?不是吧?怎麼可能完成,明天就要開會了耶,臨時更改內容這種事……」

  電話另一頭的阿部所開啟的話題,讓青木完全清醒了過來、並忍不住皺眉凝視著昏黑的天花板。但原本還想繼續抱怨的青木,卻在聽完對方的話之後,將所有不滿全吞了回去、神情則閃過一絲猶豫。

  「前輩,你怎麼了嗎?很少聽你說這種話……不過,很讓人振奮和充滿幹勁倒是真的,這個想法說不定真的可以通過上面的審核。我知道了,你放心,我一定會把你交代的部分確實完成。明天你就好好向那些老愛挑毛病的上司解說,這次一定要讓他們心服口服。」

  語畢,青木掛斷了電話,在昏暗的房間中坐起身。那一刻,他臉上的睡意全消,一雙深黑的眼眸炯炯有神,在缺乏光線的空間裡,散發著淡淡的光輝。

  「夢想嗎……嗯、讓我們一起完成這個『夢想』吧,前輩。」


  ***


  掛上電話,阿部的臉上湧起一陣熱氣,心跳則澎湃地跳動著,久久無法平復。方才對青木說的那番話,現在想來,連自己也覺得意外。過了這麼多年,他原以為自己已經忘了、也認為對方對他已經沒有影響力了,但久違的短暫談話卻讓這種想法煙消雲散。他還是會受到對方影響,心裡也還是會因為一些枝微末節的小事而翻騰不已。

  「青木,你有過夢想嗎?我曾經以為我已經忘記了,但在和一個人聊過之後,我才發現我其實並沒有忘記。如果,你還記得當初的那份心情的話,就和我一起更改內容吧。雖然我知道風險很大,但我認為這是最適合這次主題的內容,我相信一定可以通過審核的。」

  衝動了啊。

  阿部在心中呢喃著,但是卻沒有一絲後悔,他想,此刻不這麼做是不行的。他現在就像是個急於證明自己的孩子,想證明自己所選擇的道路並沒有錯。而或許,這之中也帶著一點競爭的意味在,他在跟自己競爭,也在跟那個人競爭。

  阿部伸手拿起桌上那裝有企劃書的資料夾、深吸了一口氣,接著他打開筆記型電腦的開關,在書桌前坐下。看著螢幕由黑轉亮,阿部緩緩握緊手中的資料夾,就像是替自己做無聲的加油一般。那一刻,阿部手中所緊握的不只是自己的工作,同時也是決心和信念。

  對他來說,這種內心激動萬分的感覺,已經許久未有了,而這一切,都源自於不久前的那段談話,和那久違的嗓音。

  「是隆也對吧?你不說話會讓我不知道該接什麼,那個,這種時候說好久不見會不會很老套啊?」






-祈りは時を越える 07-




  他的生命中有一個不喜歡按牌理出牌的人,一個瀟灑如風、耀眼如日的存在,一個讓人摸不清卻又忘不掉的人。

  打從相識的那一刻到現在,他從不覺得自己有隨著時間流逝而變得更了解對方。那個人就像是他心裡的灰色地帶,存在著,卻始終模糊不清,好像一回神就會消失無蹤。

  他曾問過自己,若生命中不曾有這個人的出現,一切會變得如何?在思考的過程中,他一度以為就算自己不曾與對方相遇,也不會有什麼遺憾,因為他用兩年的時間證明了自己沒有他,也可以過得很好、工作得很順心。但或許,那只是他在逃避而已。

  對他來說,在這看似漫長卻相當短暫的生命中,若是少了榛名元希這個存在,也許就會少了幾筆明亮的色彩、也會失去某些令人屏息的景色。他或許不是構築生命旅程的基本元素,但卻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將歡笑與淚水、夢想與傷痕、勇氣和脆弱,這些各式各樣的感受一次帶進生命中的人。

  或許遠離他,才是保護自己不再受傷害的方式,但是,正因為不知道在和他相處的過程中會看見什麼樣的世界和景色,所以每一次,他總會不自覺地期待,期待著這個人的可能性。

  而現在,也是一樣的。

  無論是破碎還是絕美的景色,此刻的他,正如進行著拼圖遊戲的人,期待著完成的景象。於是他一塊接著一塊,自對方手中接過拼圖,緩慢地、小心地,將一度被遺棄的拼圖繼續完成。

  阿部並不清楚,他所給予的和自己所希望的,最後是否能在人生的拼圖上重疊。

  但至少在這一刻,他們正共同凝視著同樣殘缺的畫面。

  而一切都是待完成的。


  ***


  阿部站在僅亮著一盞桌燈的套房裡,盯著手裡剛換了電池的手機,亮著螢幕、響著鈴聲。鈴聲是那首他很久沒換的You rasie me up,而來電顯示上的電話號碼,既陌生又熟悉,雖然不太確定,但似乎就是方才打來的那個號碼。當下,阿部深吸了一口氣、抿了抿唇,按下通話紐。

  「是隆也沒錯吧?」

  才剛將手機放到耳邊,就聽見另一頭傳來熟悉、卻帶著急切的聲調,是那個人。

  阿部沒有答話,只是靜靜地聆聽著流轉於空間中的短暫平靜,而後對方又是一連串的詢問,清一色都是想確定自己身分的問題。但無論那些問題重複傳入耳膜多少次,阿部卻從沒有答過一句。關於此刻的自己究竟為何握著手機、聆聽著對方的聲音,阿部心裡除了複雜的心情之外,竟沒有一個確切的答案。

  是巧合也好、命運也罷,此刻的他的的確確正跟一個他以為早已失聯、而且根本不打算再聯絡的人通電話。於是,究竟他要用什麼語氣、什麼表情回應對方,阿部一點想法都沒有。

  關於他們的一切,在他心裡早已變得破碎而不連貫,或許還能記起一些片段,但是對於他們究竟是什麼關係,阿部的腦中一片空白。任何名詞似乎都不能完整詮釋這段關係,似有似無、若即若離,自己不是他的誰,而他同樣不是自己的誰,雖然認識彼此,可是他卻無法為他們在彼此的生命中找到合適的定位。

  即使如此,但在他心裡,卻還是悄悄地浮現出一絲對未知的期待。

  這該回歸到人類的本性嗎?對於未知的、有可能性的事物,總是不怕被傷害般地,投注或多或少的期待。

  「是隆也對吧?你不說話會讓我不知道該接什麼,那個,這種時候說好久不見會不會很老套啊?」

  雖然始終沒有得到回應,但對方卻仍舊不死心地逼問著。

  「榛名……」

  片刻過後,阿部帶著令人摸不著頭緒的語氣,叫了對方的名子。但僅僅只是這樣的回應,卻讓電話那頭的聲音完全靜了下來,許久都沒有傳來如剛才那般一波接著一波的話語。

  「你……過得好嗎?」

  走過漫長的沉默,一句短短的問候傳進阿部耳裡,頓時讓他心裡閃過千頭萬緒,但在最後,他卻只是簡短地應了一聲「嗯」。他不確定對方能從這簡短的訊息中接收到什麼,只是他認為,這個回覆是最合適的答案。

  「……這樣啊,總覺得很懷念,已經好久沒聽到你的聲音了。」

  聆聽著對方的聲音,阿部緩緩垂下眼簾。他清楚自己心裡有很多問題想問,但也知道有些事情已經不需要再問了,他們能像此刻這樣平靜,就已足夠了。

  不管過去的傷痕是否能隨著時間流逝而撫平,它都不一定需要再次面對才會開始癒合,有些事,就這樣放任它,或許都比自己插手而越弄越糟更好。而他跟榛名,或許就是這樣。

  「你現在、不、沒什麼,我只是想說,我很好。」

  榛名的欲言又止,讓阿部不自覺地伸手在桌面的文件夾中,翻找那張先前意外獲得的照片。在他的記憶中,榛名不是會欲言又止的人,無論是senior時期還是他們高中時在球場的相遇,他眼中的榛名都不是個說話不乾脆的人。因此,此刻的榛名沒來由地讓他感到陌生。

  在找到照片之後,阿部仔細地看過照片中的每個人,並翻過照片,凝視著寫在背面的簡短句子。而同時,榛名的聲音也在他的耳邊響起:「如果是你的話,無論是要面對什麼事,都一定沒問題的。」

  那一刻,阿部凝視著的句子突然變得更加模糊不清,只是當下他並沒有立即注意到不對勁。直到他仰頭望著昏暗的天花板,發現眼前的視線仍舊是一片模糊後,阿部才確切地感受到,自己的眼眶帶著一片溫暖濕潤。

  「吶,我記得我說過『所以變強吧、隆也,用你的方式來挑戰我、打敗我』這種話吧?我其實一直都覺得,無論是用什麼方式,你都會追上來的,所以一直鞭策著自己向前跑。不管是不是同樣站在球場上,我想,你都會有屬於你自己的光芒。」

  單純做一個聆聽者的阿部,明白榛名只是剛好想到這些才說的,但不可否認,這些話確實是此刻對生活和工作迷網又不知所措的他,最想聽見的。想到這裡,阿部緩緩用手掌遮住視線,明明此刻在這個空間裡的只有他一人,但他卻還是試圖想把脆弱的自己埋藏起來。

  一個人,在任何時候都會希望聽見肯定,而心情低落和不安的時候,更是如此。那些肯定,就算僅是短短的一句,也足以賦予心靈莫大的勇氣和動力。

  「笨蛋……」

  當下,阿部不自覺說出的字句,是連他自己都意外的音節。但他就是那麼想的,無論是自己或是對方,都是笨蛋。

  「隆也……」

  伴隨著榛名呢喃般的語調,阿部發洩般的聲音持續在空氣中流轉著的:「笨蛋、笨蛋……」

  「……我大概真的是笨蛋吧,剛到美國的時候竟然笨到把手機弄丟,而且還沒有備份電話,甚至連你的號碼都沒記下來,現在好不容易聽到了你的聲音,卻只說得出那種話。」

  原來是這樣啊。

  那一刻,阿部眨了眨眼,瞬間釐清了他們之間的失聯是怎麼回事。他本來就不是會主動聯絡的人,所以當榛名斷了聯絡之後,一切自然就演變成了失聯。不過,過度依賴電子設備來記憶,是現代人的通病,這似乎也不完全是榛名的錯,加上榛名又常常是那種無所謂的態度,所以一切會演變至此,很合理。

  但這種事情,也不是他能猜到的,只能說榛名他……

  「笨蛋……」

  嗯、真的是笨蛋。

  面對阿部的話語,榛名輕笑出聲`、接著問道:「吶、你還在奔跑著嗎?還在夢想的道路上前進嗎?」

  這個問題讓阿部不自覺地屏息。這個在青澀、單純的時代才會提起的事,此刻他卻覺得沒有一絲違和感。或許正如電車上的老奶奶所說的,人不管如何成長、如何遭受挫折,都還是有追尋夢想的權利。

  的確,人生中的不確定太多了,會阻擋、牽絆一個人的存在也多不勝數。可是自己的人生要怎麼過,決定權終究在自己身上,要轟轟烈烈、要平平凡凡,都由自身一手掌握。他們無法總是怨天尤人,也不能總是將人生的不順遂推卸給別人,但無論面臨多困難的抉擇,也一定有可以順利解決的方法。所以如果在還沒思考、煩惱之前就放棄,那樣子除了後悔之外,人生中將什麼也不剩。

  他的夢想,一定也還活在他的心中,只要他還沒有對人生放棄,就一定存在著。而夢想的形式有很多種,要追上榛名的方法、要完成夢想的方式,應該要由他來決定,因為這不是榛名的人生,而是他自己的。所以就算此刻他已遠離棒球,就算他無法像榛名那樣在棒球上取得成就,那又如何。在這個世界上,一定有可以讓他繼續前進、而且只有他才能完成的事。

  「當然在夢想的道路上前進啊,在還沒有超越你之前,我怎麼可能停下腳步。」

  那一刻,淡淡的笑聲流轉在彼此的電話之間。隔著遙遠的距離、穿越漫長的時間,第一次,兩人的笑聲如此和諧地重疊著。






-祈りは時を越える 08-




  那一晚之後,阿部和青木熬夜修改出來的企畫案,意外地得到了公司上層的高度讚賞。阿部也因為自己的新提案被採用,而被指派為這個重要企畫案的負責人。於是,原本一直停滯不前的工作,再度開始運作。受到肯定的阿部,也下定決心要讓這個企劃案通過比稿、替公司爭取到這個廣告案子。

  儘管那之後,阿部幾乎每天都待在公司加班,但他卻覺得自己的心情輕快得好像感覺不到一絲壓力和辛苦,他從不知道,原來自己可以如此投入這份工作。

  或許是時間再度開始運轉了吧,那是阿部給自己找到的答案。

  關於工作、關於夢想、關於他和榛名,都是。

  過去,他一次又一次從榛名面前逃開,以為自己的生命中沒有對方的存在才是最好的。但事實是,有些人、有些事,早已刻入了生命之中,不是想忘就忘得掉的。於是,他只能面對、接受榛名的存在。

  但他也忍不住開始思考,榛名對他而言,究竟代表了什麼?

  只是,直到他為公司爭取到了這份廣告案子、拍攝工作也開始進行之後,他仍然沒有為自己找出任何滿意的答案。

  但阿部心裡明白,他不是沒有找到,而是不想去承認那個答案而已。


  ***


  在阿部好不容易把所有的工作告一段落之後,已是十二月初了,東京街頭早已陷入一片雪白的世界,街上的行人無不穿著厚重的大衣、裹著各式各色的圍巾,街燈、行道樹和店家則呈現出鄰近節慶時才有的喜氣洋洋。伴隨著聖誕節和新年的逼近,一年又即將過去。

  在工作剛結束的那天,阿部和同事在居酒屋熱鬧慶祝了一個晚上。過程中,大家起鬨、笑鬧著,好像感受不到任何疲憊,每個人都毫無保留地在慶功宴上宣洩著幾個月來的壓力。

  而正當席間一片酒酣耳熱之時,一陣悠揚的歌聲卻突兀地自桌面上傳來。微醺的阿部愣了片刻才意識到聲音來自他的手機,但當他伸手要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機時,高城卻搶先一步拿起了手機,並按下通話鍵、應答出聲。

  「喂……」

  已經喝醉的高城一邊用手撥著瀏海、一邊用慵懶的嗓音對著話筒答話,那認真的模樣,非但看起來不像是要惡作劇,反而透露出高城被電話鈴聲制約的狀態。

  「前輩,那是我的手機。」

  阿部無奈地在高城眼前揮著手,但卻反被高城一手揮開,這讓阿部不禁在心裡嘆了口氣,喝醉了的高城是最不好應付的了。

  「嗯?你誰啊?為什麼不出聲?我可沒有這麼多時間跟你耗,真是的,現代人是怎麼了。」

  自顧自地說完之後,高城便掛斷了電話、隨手將手機放在桌上,而後他搖晃了一下身體、毫無預警地倒在桌上呼呼大睡起來。

  「高城前輩太弱了吧,不是你提議要來慶功的嗎?怎麼倒得比別人快。」

  抓到機會的青木,一邊調侃著高城、一邊繼續和其他人喝酒。誰知這句話剛落下,原本倒頭就睡的高城卻突然坐起身、抓著青木的衣領就說要拼酒,臉上則帶著不容拒絕的表情。而青木似乎也覺得有趣,便揚起一抹興致盎然的笑容,伸手就向老闆要了好幾瓶酒。

  看著同事們在眼前鬧了開來,阿部無奈地笑了笑,拿起自己的手機走出居酒屋。

  外頭的雪依然在下,這讓阿部在走出溫暖的室內時,忍不住顫抖了一下,而後他一邊對著手呼出熱氣、一邊低頭按著手機按鍵,找到了方才被高城掛斷電話的號碼。

  在看到顯示名稱的當下,阿部愣了片刻,而後揚起一抹淡淡的微笑。

  他一定覺得莫名其妙吧,阿部這麼想著。

  帶著笑意、阿部按下撥出鍵,一邊仰頭看著自夜空落下的雪,一邊將手機靠在耳邊,來電答鈴並沒有持續多久便被接起電話的聲音中斷,隨後傳來的是讓阿部哭笑不得的發言。

  「嗯?你誰啊?為什麼不出聲?我可沒有這麼多時間跟你耗,真是的,現代人是怎麼了。」

  「幼稚,都幾歲了還玩這個。」

  阿部不留情面地回給對方這句話後,忍不住輕笑出聲。

  「竟然說我幼稚……喂、剛才那個人是誰啊?」

  「公司的前輩,抱歉,他喝醉了,所以隨手接了我的電話。」

  「喔……對了,你說過今天是慶功宴吧,所以工作告一段落了?」

  「嗯。」

  阿部回答著,同時將視線轉移到地面。雖然雪下的不多,但也足以將地面覆蓋上一片雪白,他稍稍往前踏出一步,在沒有屋簷遮擋的地面上留下一個淺淺的印子。

  「找我有事嗎?」

  「嗯、有事想跟你說。」

  阿部抿了抿唇,側耳傾聽對方接下來的話語。

  「雖然我這邊才剛到這個日子,不過你那邊已經快結束了,不趕快說的話,就來不及了。」

  「嗯?」

  一時間還沒有意會過來,阿部眨了眨眼、露出有些不解的表情。

  「……生日快樂。」

  聽見對方的祝福,阿部愣了一下,才回想起這個被忙碌的工作所掩埋的日子。他不禁在心裡感嘆著,才剛長了一歲,一年又要過去了。

  聽見電話那頭是一片沉默,榛名有些無奈地說道:「喂、你該不會忘了吧?真是的,不要跟我說今年我是第一個跟你說生日快樂的人。就算真是那樣,我也不會開心的。」

  「……不管怎麼樣,謝謝。」

  被榛名的話給逗笑的阿部,輕聲向榛名道了謝。其實,他並不是很在意是否有人記得這個日子,但偶爾能得到意外的祝福,也是一件令人開心的事,尤其是能從榛名這個向來不太細心的人口中聽到祝福。

  「你今天意外地坦率耶,好不習慣。」

  「什麼意思啊你。」

  「好啦、好啦,我最近會回日本一趟,到時候請你吃飯,當作沒幫你慶生的補償,吃什麼都可以喔。」

  聞言,阿部挑眉說著:「這麼大方,真的什麼都可以?」

  「嗯、什麼都可以。」

  「那我們去吃關東煮吧。」

  「咦?」

  「去以前我們常去的那一家。」

  那一刻,阿部揚起了笑容。

  不知道為什麼,現在的他對於那個小攤子所賣的關東煮感到很懷念,不管是味道還是氣氛。說不定是因為再也不會是小孩子了,所以對於可以喚起過去回憶的地方和氣味,總會不自覺地去追逐。即使這麼做也無法回到最初,卻還是停不下探尋和回憶的腳步。

  電話那一頭的榛名沉默了片刻,而後傳來一聲肯定的回應。

  阿部想,此刻的他們,無論是立場還是想法都跟以前不一樣了。一起去完成什麼、一起去回憶什麼,是否會有意義,他不知道。可是對於那些不斷在回憶中痛苦掙扎的日子,阿部悄悄下定了決心,他想去面對,無論是那些曾經阻礙他追尋夢想的心結,還是那個此刻離他如此遙遠的男人,他都想以阿部隆也這個身分去面對。

  這一次,不會再退縮、不會再逃避。如果現在的他已經和過去不同了,那麼也一定可以比以前更堅強地去回憶。或許有些事確實能不證自明、有些傷痕能夠不藥而癒,但更多的事情,卻不見得這麼幸運。所以,如果他想往前繼續邁進的話,就必須去面對真正的自己。

  他想要的答案,只有他自己可以找到。






-祈りは時を越える 09-




  「哇、超緊張的啦。」

  下班時間,已經打過卡、可以下班的員工們卻難得地聚集在公司裡,爭先恐後地霸佔著休息室中、電視螢幕前的最佳位置。意外盛況空前的狀況,讓稍晚進來的人都只能站在後頭觀望、不得其門而入。

  「你緊張什麼,負責人又不是你。」

  高城摸了摸頭,翹著腿拿起茶几上的咖啡杯、輕啜一口味道不怎麼樣的即溶咖啡。

  「前輩怎麼這麼說,好歹我也是企劃小組的成員哎。」

  青木不滿地看了高城一眼,而後又將視線落在不斷變化的電視畫面上。

  「難得可以看到自己參與的企劃在電視上播出,怎麼可能不緊張、不興奮嘛。」

  「真是的……」

  聽見青木的話,高城露出一抹淺淺的微笑。對他來說,也許是進入這個行業有一段時間了,對於這種事情他早已司空見慣,每次看到成果似乎也不會有多大的情緒起伏,只是覺得一個工作完成了,如此而已。但對青木這樣的新人而言,這卻是重要而新鮮的事情。於是在青木身上,他看見了離他有些遙遠的單純和熱情。

  那種在忙碌中容易被遺忘,卻最不該在生命中缺席的情感。

  「啊、阿部前輩,快來這裡,幫你留了位子囉。」

  見阿部來到休息室,青木便一個勁地朝阿部揮手,直到阿部走近了些才停下動作。

  在青木身邊坐定後,阿部看了一下電視上方的時鐘,時間似乎快到了。

  「前輩很緊張吧?」

  看著青木明亮開朗的神情,阿部僅是笑而不答、眼神靜靜地凝視著電視螢幕。他想,有一部分的自己應該是緊張的,可是有一部份的自己卻是坦然而放鬆的,因為他已經向前踏出一步了,剩下的,只要繼續勇往直前就好了。

  「啊!來了、來了。」

  在青木大喊一聲之後,整個休息室的人都目不轉睛地看向電視螢幕,螢幕中所播放的是由在場所有人一起努力完成的企劃成品。從提案、修改、確定、比稿、選角、預算到拍攝,這一路走來,或許不是每個人都從頭參與到尾,也有僅僅只是幫忙一個部份的成員,但是對於這個公司的年度重要案子,他們卻都是使其成功的要角。

  只見螢幕上,從紅土飛揚、綠草飄揚的棒球場一角,到廣告主角,日本某職業棒球隊的當家投手,每一個運鏡都利落卻充滿力道。當投手自手中投出強勁的一球,廣告語音也同時出現了最後一句話:你準備好向你的夢想投出關鍵的一球了嗎?

  隨著廣告結束,正式的節目開始,休息室中爆出一陣歡呼聲,也有不少人互相擊掌、擁抱,熱絡程度簡直比慶功宴那天更勝一籌。

  看著大家的神情,阿部揚起一抹微笑、鬆了口氣。

  無論前方的打擊者有多強、無論自己所屬的隊伍是領先還是落後,那孤獨卻又高傲的身影,仍然要執著地投出每一球。不去想球被打出去之後該怎麼辦、不去想自己所面對的是多麼強大的對手,僅僅只是專注地緊握縫線,而後投球。

  儘管投手總是孤身立於紅土丘上,肩負著莫大的壓力和期待,但在他的前方、他的背後,卻始終有支撐著夢想的隊友存在。

  所以,投手才能拚盡全力、朝著夢想投球。


  ***


  收看廣告首播的活動散場之後,休息室一下子空了下來,大家紛紛拿著公事包、魚貫地走出辦公室。下班時間的走廊上,有的人正和別人討論著等一下要到哪裡去喝酒、有的人則一邊講著手機一邊進了電梯。

  而阿部在將自己的東西收拾好、並看了一眼空無一人的辦公室後,他隨手將辦公室的燈全數熄去、緩緩地向電梯走去。

  終於結束了……

  那一刻,浮上阿部心頭的是成就感混雜著些許不捨的情緒。這並不是他開始工作後的第一個作品,但卻是第一個讓他印象深刻、覺得很幸運自己能參與其中的工作。雖然開頭並不是那麼順遂,但走到最後,他卻很慶幸自己有堅持下去、也很開心能跟很多認真又優秀的組員共事。

  不過阿部心裡也知道,他還欠榛名一句謝謝。因為工作能順利繼續下去,在某種程度上,要歸功於榛名的出現。

  阿部在僅有他一人的電梯裡站了片刻後,在走出電梯、進到一樓大廳時,向一旁的警衛打了聲招呼,而後便踏入旋轉門、離開了公司大樓。

  一走出建築物,一陣寒氣便迎面襲來,讓阿部當下打了一個哆嗦,忍不住縮起沒有圍上圍巾的脖子。

  「好冷……」

  阿部吐了一口溫熱的白氣,仰頭看著已經開始飄雪的夜空。雖然雪下得不大,但街道已經蒙上了一層白霧,那是冬日特有的景色。

  「你看起來很需要圍巾,我可以便宜賣你喔。」

  這時一個緩緩接近的聲音吸引了阿部的注意力,只見一個穿著大衣、在晚上戴著大墨鏡的男子,一邊晃著手上的圍巾、一邊向他走來。

  當下,阿部皺起眉頭,心想是不是年關將近,所以什麼稀奇古怪的事都會發生。眼前這個男人的衣著看起來不便宜、嘴角還帶著一絲充滿自信的淺笑,怎麼看都不像是在路上兜售圍巾的小販,重點是那條圍巾上頭還有相當明顯的名牌標誌,更增添了男人的詭異感。

  見狀,阿部頭也不回地邁步向前、決定不理會對方。

  「喂、你怎麼看都不看就走啦?」

  「嘖……」

  見對方鍥而不捨地追上來,阿部有些煩躁地握緊手、停下腳步,轉身以相當認真嚴肅地口吻向身後的男人說道:「我不需要圍巾,你不要再跟過來了。」

  「真的不需要嗎?」

  男人緩緩取下墨鏡,揚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啊……」

  在看到對方模樣的瞬間,阿部愣住了,他顧不得自己現在的表情有多失禮,只是一個勁地盯著對方看,而後在心裡發出「不會吧」的驚嘆聲。

  「為什麼你冬天都不帶圍巾出門的啊?」

  男人帶著無奈的笑容、把手上的圍巾掛在阿部的頸子上,並隨手繞了一圈,圍住了阿部原本在寒風中受凍的脖子。

  「榛、名……」

  「喲、好久不見,隆也。」

  榛名伸手輕彈了一下阿部的額頭,而後揚起一抹令阿部熟悉又陌生的燦爛笑容。

  在額頭受到攻擊之後,阿部皺起了眉、伸手摸了摸額頭。或許因為天氣寒冷的關係,所以對方的那一彈雖然沒有很用力,卻也讓他感到一陣刺痛。

  不過……

  如果會感到疼痛,是否就代表榛名正站在他眼前這件事,是事實、而不是幻覺。


  ***


  避開了人潮洶湧的市中心,兩人在人煙稀少的街道上走著。雖然在電話中講了很多,但實際上見到面,兩人之間的氣氛卻是尷尬而沉默的。畢竟已經很久不見了,要突然和對方聊得熱絡,並不容易,於是兩人只能在安靜的街道上緩緩地向前走。

  「你以前有這麼安靜嗎?」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榛名。也許是運動員的率直個性使然,他並沒有在職場待了兩年的阿部這麼善於應對沉默,於是在按耐不住的狀況下,便坦白地問出了心中的疑問。

  聞言,阿部眨了眨眼,即刻反問了榛名。

  「我以前很聒噪嗎?」

  「咦?也、也不是啦,真是的、你反應也太快了吧,我只是覺得不說點話怪怪的。」

  看著榛名的樣子,阿部不禁對他一點也沒有進步的拙劣表達方式失笑。現在看來,也許眼前這個人的笨拙,依舊沒有改變,儘管他已經是站上世界舞台的耀眼星子。

  「我說了什麼好笑的話嗎?」

  「沒有啊。對了,你怎麼這麼早回來了?我一直以為是下星期。」

  「嘛、跟伸哥,啊、他是我的經紀人,講了半天,他才答應讓我早點回日本放假的。」

  對方不以為然的言詞,讓阿部不禁在心裡默默地向榛名的經紀人說了聲「辛苦了」。他也曾經跟榛名共事過,所以大概猜得到當時是什麼樣的情況,只能說經紀人難為,尤其是擔任榛名的經紀人。

  「不過難得回到日本,還得這樣小心翼翼的,有點煩。」

  榛名摸了摸頭,神情裡有些無奈。

  「那也沒辦法吧,你要是像平常人一樣走在大街上,現在可能就被媒體和一般民眾給團團圍住了。」

  「我知道啊,真是的,有沒有什麼地方可以不用顧慮這麼多啊……」

  看著榛名的樣子,阿部嘆了口氣。他現在有點慶幸他跟榛名不一樣,至少他活得很自在,不需要因為害怕休息時間被打擾而小心翼翼、躲躲藏藏,想去什麼地方隨時都能去。

  「啊、對了。」

  「嗯?」

  「隆也你住的公寓在哪啊?」

  那一刻,阿部自榛名輕快的語調中,聽見了他想都沒想過的提議。






-祈りは時を越える 10-




  「隆也你住的公寓在哪啊?」

  面對榛名那明亮、燦爛的笑容和完全沒問過自己可不可以去、就直接當作沒問題的語氣,阿部一時間有些愣住,隨後無奈的情緒開始上湧。他早該知道的,這個男人無論以前還是現在,不變的就是自我中心和任性,自顧自地跑回日本、自顧自地說要去自己的住所。但即使知道這些,他卻無法因此生氣或出口責備,或許是他習慣了對方這種我行我素的作風也說不定。

  但這種「自己已經習慣了」的自我說服說詞,卻在他默默領著步伐輕快、愉悅的榛名走過不時吹過寒風的街道,來到自己在東京的住所時,萌生出些許微妙的情緒。

  他想,他或許從來沒有習慣什麼。對於榛名,他永遠有太多無法掌握的事情,所以他才會在站在門前的時候,感到猶豫、緊張。

  只是他也知道,這樣的遲疑在榛名面前並沒有任何意義。

  「嗯?怎麼了?」

  原本在走廊上四處張望、興致勃勃地參觀公寓周遭環境的榛名,一看見阿部只是背對著自己站在門前,一點也沒有拿出鑰匙來開門的動作,隨即眨了眨眼、向阿部走去。而後他勾起嘴角,伸手搭上阿部的肩。

  「啊、我知道了,你該不會是忘記帶鑰匙了吧?」

  「不是……」

  面對榛名那彷彿在期待著他出糗的語氣,阿部皺起眉頭、嘆了口氣,無奈地自大衣口袋中掏出鑰匙。

  伴隨著鑰匙轉動門鎖的聲音隱沒於廊上,緊閉的門扉在阿部壓下門把之後開啟,接著,踏入玄關的阿部憑藉著走廊上的微弱燈光、摸索著牆上的電燈開關。在橙黃色的玄關小燈亮起後,阿部轉身看向仍站在門外、離自己有一小段距離的榛名。

  阿部眨了眨眼,看著仍勾著嘴角、神情裡卻少了一些輕快愉悅的榛名。那樣的榛名,讓阿部不自覺握緊手中的門把,而在放開的那一刻,他將門扉推開了些,讓出一個連側身都不需要、能讓榛名輕鬆走進來的空間。

  僅是一個表情,但阿部覺得自己看懂了榛名那一刻的心情,所以他本能地這麼做了,那是連他自己都說不清原因和理由的舉動。

  那一刻,阿部看著榛名跨越低矮的門檻、向他走近,他突然覺得榛名和他所跨越的或許並不僅僅只是走廊和室內的距離,而是一種更抽象難解的存在,例如時間或者回憶。但他隨即搖了搖頭,暗自在心裡嘲笑著自己的多愁善感。

  只是此時此刻,他們的重逢、共處一室,絕對是出國去當交換學生的他和進入職場後的他,所無法想像和預知的。

  在某種程度上,他們或許真的跨越了什麼吧。

  鎖上門後,阿部打開了套房裡的主燈、關上玄關牆上的小黃燈,而後他領著像是看見什麼新奇事物而到處東張西望、一點也沒有來訪者該有的拘謹和禮貌的榛名,走到鋪著地毯和擺有墊子的小桌子旁。接著他一邊脫下大衣、一邊朝對方伸出手,示意對方把外套交給他去掛起來。

  「怎麼說……你住的地方跟我想的不太一樣。」

  榛名將脫下的外套交給阿部後,對阿部笑了笑,接著他便自動自發地在面對電視的小墊子上坐下,隨手就拿起遙控器打開電視。所有動作一氣呵成,就像這裡是他的住處一樣自然。

  看著榛名的舉動,阿部在心中又嘆了一口氣,並將手中的兩件大衣掛到一旁的衣架上。

  以前他就覺得自己和榛名的個性不合,但想是這麼想,他還是和榛名搭檔了兩年的時間、包容了榛名的無理和脾氣整整兩年。而時光流轉,到了現在,雖然無奈,他卻還是把榛名這個麻煩給拎回家了。

  想到這裡,阿部一邊鬆開領帶,一邊走到廚房的調理台旁、拿出兩個馬克杯。

  「不然你覺得應該是什麼樣子?」

  「這個嘛……比我想的乾淨整齊、很有設計感、意外地有品味。」

  「原來我在你的想像裡是個沒有品味的人嗎……」

  阿部抽了抽嘴角,雖然知道榛名大概是有口無心,自己不必太認真,但他卻還是像當年和榛名搭檔時的自己一樣,輕易地被勾起了不悅。

  「而且這裡有好多不同類型的書和風景照片,感覺跟我記憶中的你不太一樣……」

  榛名的這句話,讓雙手拿著馬克杯的阿部停下了手上的動作,看向正抬頭凝望著牆上照片的榛名。港口的夕陽、湛藍的天空與大海、帶有綠蔭的步道、隔著玻璃的城市雨景、早晨的櫻樹,那是他進入職場後,在這個城市或者鄰近的市鎮裡,一點一滴用相機留下的回憶。拍得並不算頂尖,但每一張都有一個故事。

  同時,這些照片,也是他在沒有榛名的世界裡所留下的回憶。

  伴隨著逐漸在耳邊遠去的電視聲音,阿部看著榛名的側臉,淡淡地勾起唇角。

  榛名依舊還是那個榛名,但他卻已經不再是過去的他了。

  「喝點熱可可、暖暖身子吧。」

  拿著兩杯不斷冒著蒸騰熱氣的馬克杯,阿部緩緩走到小桌子前,將其中一個馬克杯放在榛名的面前。

  這時,電視傳來一聲「本壘前觸殺出局」的激動喊叫,讓兩人不約而同地將視線投射到電視螢幕上。伴隨著主播熱情、激動的嗓音,轉播球賽的電視台開始重播方才那一球,從投手投球到跑者判斷錯誤在本壘前被觸殺的完整過程。

  「那一球要是我就不會跑,他一定是新人吧,才會什麼都要依賴跑壘指導教練。」

  「嗯,不過投手還真是幸運,如果跑者剛剛沒跑的話,就要在滿壘的情況下面對第四棒的中心打者了。」

  「如果真是那樣,那我覺得投手自己要承擔後果,因為剛剛那一球是很明顯的失投球。」

  「噗……」

  「你笑什麼?」

  看著榛名仰著頭、完全笑開來的樣子,阿部愣了一下,但他隨即伸手摀住嘴、墨黑色的眼眸不住地晃動著,似乎對於自己方才的認真、投入有些訝異。

  「我剛剛還覺得你有些不一樣了,不知道該怎麼和你相處,不過我現在覺得你還是跟以前一樣,那麼容易認真,而且很喜歡棒球。」

  看著榛名明亮、溫暖的笑容,阿部緩緩自不知所措的狀態中回過神來,他輕輕抒了口氣,彎身在榛名旁邊的墊子上坐下。

  「要比難相處的話,以前的你勝過我好幾倍吧。」

  那一刻,伴隨著電視中主播那彷彿怎麼也喊不累的聲音,對視著的兩人同時輕笑出聲。

  「吶、隆也,現在想想,那時候我們兩個性格天差地遠的人會相遇、還相處了一段不算短的時間,真的很奇妙。不過,無論什麼時候,我都可以很肯定地說,我很慶幸有遇見你。」

  聽著榛名這段有些熟悉和親切的話,阿部輕輕地應了聲。他還記得這段話,在那個煙火恣意綻放的夜晚之前,他曾和他面對面、在三橋和秋丸的注視下,說過相似的語句。

  「謝謝你在那個時候,陪在我的身邊。」

  對上榛名投射而來的視線,阿部淡淡地笑了。他想,是不是擁有同樣的夢想、是不是過去的他們,並不是太重要。即使面對著不同的未來、即使不得不因為現實而改變,但過去的他們和未來的他們一定有某種能彼此連結的東西存在。執著在是否相同、是否沒有改變,也許只是一種不太有意義的堅持。

  即使同時擁有相似與陌生這兩種矛盾的特質,但他們此刻正並肩而坐不是嗎?

  「嗯。」

  伴隨著阿部肯定的答覆,兩人有默契地同時看向電視螢幕,開始討論起眼前那場正陷入膠著的球賽。






-祈りは時を越える 11-




  「唔……」

  早晨的陽光穿透窗簾、灑落在面龐上的那一刻,榛名忍不住因為刺眼的光線而皺了皺眉、並一臉心不甘情不願地睜開眼眸。在凝視著幾乎沒有遮陽功能的簾子好一陣子後,榛名一邊慵懶地自地板上坐起身、一邊看向一夜沒關的電視螢幕。這時的電視正在播放晨間新聞,女主播正一臉正經地坐在主播台前播報著某項工程的動工儀式。

  看著電視螢幕,榛名一邊摸著有些凌亂的頭髮,一邊伸手拿起遙控器、關掉了電視,讓原本充盈於室內的播報聲瞬間被抽離開來。

  面對著突然安靜下來的環境,榛名眨了眨眼、看向正趴在桌子上熟睡的阿部,那一刻,淡淡的熟悉感竄上他的心頭,讓他忍不住揚起了嘴角。

  以前,他也曾在休息室裡看過阿部因為練習太過疲憊而毫無防備的睡顏,但那時,他並沒有想太多,只是逕自收拾好自己的東西、離開休息室。總會有人在離開前叫醒他的,這是他當時的想法。但事隔多年,現在回想起來,他的心裡卻因為阿部的認真、努力和不服輸而萌生暖意。於是,無論是那天在三橋和秋丸的面前向阿部坦承一切、還是之後他對阿部說的每一句話,其中都埋藏著無數的感謝。

  沒有阿部,他不會走到今天。他並不是辭窮和敷衍才拿這老套的句子來說,而是他發現這樣的體認竟真實地讓他無法逃避,所以才這樣說。他不敢說,如果他不曾出現在阿部的生命中,一切會有什麼轉變,因為他沒有那個資格。但無論時間過了多久,他們是失聯、還是像現在這樣共處一室,他都可以很肯定地說,阿部隆也是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存在。

  如果他們沒有相遇,那麼他也許還陷在過去的傷痛中、走不出來。

  只是,時間不會倒退、生命也不會給任何人再次選擇的機會,所以他們的相遇永遠都會是事實。無論是那些並肩而行、還是互相傷害的日子,都是一種印記,喜歡、討厭都會留存一輩子。然後,他們跌跌撞撞地走到現在,不管阿部是怎麼想的,至少他很慶幸造物主並不容許「如果他們沒有相遇」的假設性問題成真。

  而另一方面,他也感謝著命運對他們的眷顧,讓他們此時此刻還有機會相聚。

  「嗯……」

  這時,原本趴在桌上熟睡的阿部悠悠轉醒,他先是伸手按了按有些僵硬的脖頸、肩膀,而後半睜著一雙睡眼惺忪的眼、看向身旁的榛名。在看見榛名那異常認真、柔軟的視線後,阿部忍不住皺起眉頭、開口問道:「為什麼那樣看著我?」

  「吶、隆也……」

  「怎麼了?」

  「我肚子餓了。」

  看著榛名揚起笑容的臉龐,阿部當場嘆了一口氣、無奈地站起身。

  「我第一次看到有客人那麼不客氣的。」

  「嘛、你也知道我對料理不太行,你總不會希望我自動自發去和你的廚房培養感情吧。」

  聞言,阿部捏了捏眉心,擺擺手、示意榛名待在原地別動。

  「先說好,我這裡可沒有什麼高級食材、手藝也只是一般,你可不要期待太多。」

  榛名笑著點點頭、雙手向後撐在地板上,靜靜地看著走進廚房開始準備早餐的阿部。只見阿部俐落地捲起袖子,並從冰箱裡拿出雞蛋和培根,而後他轉頭向榛名問道:「牛奶還是咖啡?」

  「牛奶。」

  回答之後,榛名站起身、走到阿部身邊,自對方手中接過瓶裝牛奶、示意他這部分由他來做就可以了。接著榛名便從杯架上拿下兩個透明玻璃杯,為兩人倒了適量的牛奶。

  「什麼時候回去?」

  伴隨著食物的香氣開始在開放式的廚房中瀰漫開來,阿部隨口問了這麼一句。

  「今年打算回老家過年,所以,大概會待到下個月三號、四號吧。」

  「嗯。」

  「你呢?會回老家過年吧?」

  「嗯,過幾天就走,車票已經買好了。」

  榛名點點頭、手一開一闔地抓握著玻璃杯,似乎想再多說點什麼,但他卻只是靜靜地凝視著眼前的玻璃杯、什麼都沒說。直到身後傳來阿部開始將食物盛盤的聲音,榛名才回過頭、看向阿部的側臉。

  「下次,寄球賽的票給你。」

  聽見榛名的話,阿部有些意外,他眨了眨眼、轉頭對上榛名等待著回應的神情。其實可以收到球賽的票,他是開心的,雖然沒有繼續打棒球了,但他偶爾還是會看球賽轉播,也會期待偶爾和朋友相約去看比賽的日子。但以他現在的狀況,就算榛名真的把票寄來了,工作和距離的現實問題也會讓他無法前往,那樣,不僅浪費了一張票、也……

  「把地址寫給我吧。」

  「咦?」

  「我知道你在猶豫什麼,但這跟我要不要寄無關。」

  榛名一臉理所當然地看著阿部,似乎完全不在意自己寄出去的票沒被用到。

  「我說你啊……」

  「反正你把地址給我、我把票寄給你,就這樣。」

  「你、算了……」

  阿部越過榛名、把盤子放在桌上後,他隨手從書桌上取了紙筆,並在紙上寫下自己東京住所的地址,然後將紙張遞給了榛名。

  「那張照片……」

  「什麼?」

  發現榛名並沒有接下紙張,阿部隨即疑惑地看向榛名,並順著對方的視線注意到書桌上、一張半滑出資料夾的照片,那是他們在senior時期的合照。

  「我以為再也不會看見它了。」

  榛名緩緩地走向書桌、輕輕拿起那張照片,而後仔細地凝視著照片的每個角落。

  「還記得我打錯電話給你的時候,說了什麼嗎?」

  阿部愣了一下,隨即開始回想當初自己聽到了什麼,但對當時的他而言,那通電話僅僅是一通莫名其妙的來電,因此,他只記得榛名當下的語氣相當激動、內容卻什麼也不記得了。

  看著阿部有些困擾的樣子,榛名只是笑了笑、便主動開口說了下去。

  「那時,我原本是想打電話給伸哥的。我請他幫我從日本寄一些東西過去,其中也包括這張照片,但東西寄到之後,我卻發現裡面根本沒有這張照片。」

  「所以你打電話去罵人?」

  「廢話,辦事不力難道不罵嗎?而且還是弄丟這麼重要的東西。」

  看著榛名相當認真、而且明顯還沒氣消的樣子,阿部其實有點意外,他不知道榛名原來是個這麼念舊的人,竟然會為了一張照片對自己的經紀人生這麼大的氣。

  「那後來、有找到嗎?」

  「沒有,他說剛拿到東西的那天,和人在街上撞了一下,東西落了一地,八成是在那時候把照片弄丟的。接到我的電話之後,他有回去找,但什麼也沒找到。我也想是,掉在那種地方,還找得回來就是奇蹟了。」

  聽完榛名的話,阿部愣住了,當下,胸口滿漲的情緒讓他幾乎要忘記了呼吸。

  「隆也?」

  「那張照片,並不是我的。」

  「什麼意思?」

  「那天,我趕著帶企劃案去公司,結果和人在街上撞個正著、資料散了一地。但當時為了準時趕到會議室,我只是不斷道歉、急著撿起地上的資料,沒有仔細看到底撿了些什麼。所以等我趕上電車、開始整理資料的時候,才發現這張照片出現在我的資料夾裡。」

  阿部緩緩伸手、將榛名手中的照片翻了過來,讓寫在照片背面的那句話映入兩人眼裡。

  「看到照片時候,我一度懷疑是不是自己不注意的時候夾在資料裡了,但是當我翻過照片的時候,我就知道這張照片不是我的。」

  那一刻,榛名用手指輕輕地撫過那寫在照片背面的字跡,而後他沉默地點點頭,慎重地將照片拿在手中。

  看著榛名臉上那因為失而復得的回憶而浮現的笑容,阿部淡淡地呢喃道:「也許,你打錯的那通電話,是為了帶你來拿回這張照片。」

  聞言,榛名轉頭看著阿部、輕輕地搖了搖頭,「不是的、不是。」

  「不是?」

  「這些不可思議的奇蹟,是因為我們。」

  他不是一個迷信的人,可是這一刻,他卻願意相信自己誤打電話給阿部、以及阿部偶然拿到他的照片,都是因為他們緣分未盡。

  過去,他們錯過太多、失去太多,那些傷痕累累、疲憊挫折的記憶,肯定都讓他們認為他們之間就到此為止了。可是無論是過去在場邊的相遇、還是現在降臨在他們身上的巧合,卻都是過去的他們所無法想像的。

  人生的道路或許總是彎彎曲曲、沒有筆直平順的一天,但繞了一大圈,他們卻還是站在彼此的面前。於是這一刻,彌足珍貴。

  「隆也、我……」

  凝視著阿部,榛名將寫著字的照片遞到阿部面前,而後緩緩開口。

  「這句話,是因為你才寫的。」






-祈りは時を越える 12-




  「所以你就這樣逃走了?」

  和榛名一起坐在吧檯區的秋丸,一臉不可思議地盯著身邊這個從小到大一向有話直說、隨性自我的童年玩伴。他不敢相信榛名竟然在半告白的狀態下,從阿部面前逃走,這種猶豫不決、不乾不脆的行為,完全不像是榛名元希的作風。

  「對啦、逃走了啦……」

  榛名按著頭、趴在桌面上,自暴自棄地對秋丸喊道。

  「你是笨蛋嗎?」

  「……我心情已經夠複雜的了,拜託你就不要再數落我了……」

  看著榛名那打從他們見面之後,就一直失落消沉的樣子,秋丸忍不住嘆了口氣,「你真的是笨蛋,不是說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會對他坦承心意的嗎?但現在卻因為一時的意亂情迷而說溜了嘴。但更笨的是,你既然都說了,好歹完整說完再走啊,現在這樣算什麼?對方連要怎麼回答你都不知道。」

  「我……」

  這句話,是因為你才寫的。

  其實,他也不知道當初他怎麼會在阿部面前脫口說出這句。打從他在那張合照上寫下想見你的句子後,他就決定讓這句話永遠停留在相片上,他既不會讓阿部看見、也不會親口對他說出內心的想念。無論過去、現在、或者未來,他對阿部抱持著什麼樣的想法和心情,他都不打算將這一份隱密的情感傳遞出去。

  無論他和阿部是失聯、還是像現在這樣保持聯絡,他都認為只要維持過去的距離就好。與其讓他們的關係有所改變,他寧願去忽視一切的可能性。

  所以,在丟失了阿部的連絡方式後,他完全沒有嘗試任何的管道或方法,去和阿部重新取得聯繫,而是放任他和阿部就這樣斷了音訊。並不是覺得失去了也不可惜、也不是想要試探兩人之間的緣分,而是他依稀感覺得到阿部的掙扎和不安、而是他沒有勇氣能平心靜氣地面對兩人之間的一切。所以他逃避卻也不捨,所以他情不自禁地寫下了想見到阿部的字句,卻又拼命地壓抑著自己的情感。

  他承認他喜歡阿部,但卻只能在心裡對自己坦白而已。

  可是,一通錯打的電話卻在一瞬間擊潰了他的決心,讓他一直以來壓抑在心底的情緒宛如雪崩一般,一發不可收拾。然後他才發現,無論他距離青春年少的自己有多遠、無論他和阿部失聯了多久,有些事,打從一開始就不曾、也不會改變。

  所以,他透過那串陌生的電話號碼,重新為兩人架起了一道脆弱的橋梁,而後,放任自己陷落在微小的奇蹟裡。

  他想,真的是意亂情迷吧,竟然會因為一連串也許只是巧合的事情而開心、激動到忘記了自己的堅持和分寸。真的是,糟糕透頂了。

  他的那句話,肯定讓阿部完全摸不著頭緒又很困擾吧……

  「我從來沒有那麼想一走了之過。」

  「你真的想逃走?」

  「……怎麼可能。」

  「那你在這裡自怨自艾什麼,還不快點去把話說清楚。」

  「我……哇、你打我頭做什麼?很痛你知不知道!」

  秋丸突如其來的攻擊,讓沒有絲毫心理準備的榛名當下只能抱著頭、一臉哀怨地看向坐在身旁的秋丸。

  「這樣真的很不像你,你到底在害怕什麼?害怕他拒絕你嗎?」

  秋丸的話讓榛名忍不住屏息、而後緩緩垂下頭,流露出平常不易見到的表情,那是苦澀又帶著一絲眷戀的情緒。

  「什麼都不說,我們就能一直待在原地,但說了之後,我卻不知道自己該怎麼面對跟以前不太一樣的他。我說不太上來,我覺得他有些不同了……」

  那並不是外表上的改變,而是心境上、態度上的不同,這樣的轉變,會讓他覺得其實他們沒有那麼親近、沒有那麼熟悉彼此。或許還是能一起聊天、吃飯、看球賽,但他們既回不到過去、也無法輕易地影響對方現在的生活,正是如此尷尬的位置,讓他覺得自己的告白,無疑是愚蠢至極的行為。

  「但我們也改變了不是嗎?我們都不是以前的自己了。」

  秋丸靜靜地拿起桌上的酒杯、晃了晃,而後他將杯子湊近唇邊、將杯中的酒液一飲而盡。

  時間和人生不就是這樣嗎?即使不願意,人也會隨著時間的推進而看清很多事、體驗很多以前想像不到的事,然後隨著經驗的累積,一點一滴地改變。或許不是每一步都能稱之為成長,但只要回頭一看,就能明白過去自己所走過的軌跡,就是構築、改變自己的原點。於是每一件事、每一個選擇,都是有意義的。

  而無論是後悔還是驕傲,他們都必須要走下去、去找到讓人生圓滿的可能。

  「雖然你還是一樣笨就是了。」

  「……我倒覺得你說話越來越讓人難以招架了。」

  那一刻,兩人看向彼此、相視而笑。

  「老闆,麻煩再給我一杯。」

  「我也要一杯。」

  或許,他總是在為無謂的事情擔心;或許,他總是在一開始就搞錯了事情的重點,非要等到事情繞了一大圈、甚至到了幾乎無法收拾的地步時,才突然恍然大悟。也許就像秋丸所說的,他們都改變了,但在某些地方卻什麼也沒變,例如他的愚蠢、例如阿部的不坦率。所以即使他會因為他們的轉變而不知所措,卻也會因為看見熟悉的彼此而鬆一口氣。

  他們錯過了什麼、他們是否仍在同一條道路上奔馳,或許並不太重要,他只是喜歡著這個人而已,只是在經歷了歲月的消磨之後,仍舊無法對這個人死心而已。

  於是他想,如果人可以對一件事、一個人執著將近十年或者超過十年的時間,是不是就表示這個人、這件事對他有著特別的意義?

  對他而言,棒球是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存在,它就像是呼吸一樣,完全融入了他的生命和身體裡,與他共存、和他分享著人生的喜怒哀樂。但或許,阿部隆也這個人的重要性,更勝於棒球也說不定。如果沒有阿部,他可能再也無法重拾對棒球的熱情,如果沒有阿部,他可能無法成長至此。

  是阿部的不服輸和執著,推著他走到了今天這一步。於是,他沒有一刻忘記那些彼此衝撞、挑釁的日子,儘管苦澀,他卻仍然將那些回憶收藏在心裡、反覆品嚐。

  就算,可能沒有苦盡甘來的一天。


  ***


  「好,我知道了,我一回去就馬上收信。」

  站在路口的阿部,一邊注視著眼前的紅燈、一邊和電話那頭的高城對話著。

  「這也沒辦法吧,畢竟上次那個企劃大成功,工作量會比以前多也是預料中的事。不過公司也確實一下子接了太多工作,搞得大家連好好放個假都不行。」

  在紅燈熄滅、綠燈亮起之後,阿部和身旁的路人一同踏入斑馬線、往對街走去。下班時間的東京街頭,此刻正因為逼近新年假期的關係,而瀰漫著一種獨特的慶典氣氛。不僅街頭的行道樹全掛上了燈飾,店家也都打出了各自的促銷方案,卯足全力想在年末的聖誕節和新年假期裡,好好賺上一筆、過個好年。

  而人們口中所討論的話題,不外乎是新年假期要去哪裡玩、什麼時候回老家、哪個時間去新年參拜,或者今年哪個歌手、哪個少女團體要在紅白歌唱大賽上獻唱等等。每個人都在歲末年終 之際為自己的假期做規劃,但阿部卻因為公司上層的要求,必須提前為年初的工作做準備。

  「我盡量,不過我行李都還沒整理,我也是要回家過年的好嗎?」

  講著、講著,阿部的火氣不自覺地飆了起來,講話的語氣也露出明顯的不悅。

  「我沒有生氣……總之我會先和廠商指定的代言人聯絡,前輩你有把聯絡資訊附在信裡吧?啊對了,前輩你還沒跟我講代言人是誰,關子賣那麼久也足夠了。」

  在來到公寓的樓下後,阿部一邊自公事包中拿出鑰匙,一邊將手機夾在肩膀和臉頰之間,以便繼續和高城談話。但突然間,阿部尋找鑰匙的動作卻硬生生地停了下來,一雙墨黑色的眼眸愣愣地向前看著。

  「榛名……」

  「嘿、我還沒說你怎麼就知道了?難道你已經看到信了?」

  電話中清晰地傳來高城充滿笑意的聲音,但阿部卻一個字也沒聽進去,他只是緩緩地將電話掛斷、並把手機從頰邊拿下,而後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個正坐在樓梯上、凝視著自己的男人。

  「你怎麼……」

  「不想看到我嗎?」

  榛名緩緩站起身,拍了拍身上那條相當有質感、看起來價值不斐的牛仔褲。

  「不、不是,只是你為什麼在這裡……」

  「因為有些話想告訴你。」

  一聽見榛名的話,阿部立即意識到榛名來見他的目的,但他還來不及理性地判斷自己該對榛名說些什麼、或做出什麼反應,他的直覺就先一步做出了應對。

  「我還有工作要處理,現在可能不方便……」

  「是我代言的那個工作嗎?如果是的話,等我說完我想說的,我可以直接跟你談,或者我可以請伸哥過來一趟。」

  「……等、等一下。」

  阿部愣了一下,快速地在心裡重整了一次榛名方才說的話,然後他深吸了一口氣,不自覺地握緊了手。意思是,他跟榛名在過年後必須一起工作?

  「你不是說,過完年就要回去?為什麼……」

  「本來是不打算答應的,但在看過伸哥給我的資料之後,發現負責企劃的是你的公司,所以我就讓伸哥接下來了,還要求廠商必須要指定你來負責這個案子。」

  「你……」

  聽完事情的來龍去脈,阿部張著嘴完全說不出話來。眼前這個人,竟然為了他改變原先的計劃,還不避嫌地指定他來負責這份工作,他到底在想些什麼?

  「你是笨蛋嗎?」

  「幹嘛突然……」

  突然被阿部這麼一吼,榛名愣了一下,而後隨即有些不滿地皺起眉頭、喊了回去:「不可以嗎?我就是想跟你一起工作、想更了解你不行嗎?」

  被榛名這麼一喊,阿部一時語塞,只能一臉不知所措地看著逐漸向他走近的榛名。但這時,一聲突兀的怒吼突然自二樓的窗口落下,讓阿部下意識地拉著榛名往一旁的暗巷躲去。

  「誰在那邊吵啊!現在都幾點了,有沒有搞錯啊!」

  在聽見窗戶被連推帶撞地關上後,榛名突然輕輕笑了起來,不合時宜地調侃了阿部一下。

  「隆也你的鄰居好可怕。」

  「你還笑得出來……也不想想你的身份,你是最近很缺負面新聞嗎?」

  看著阿部一臉擔憂地低聲斥責自己,榛名笑著伸手握住阿部依舊抓握在自己手臂上的手。

  「剛剛是隆也先吼我的。」

  「你……」

  「去你家好不好?省得我真的上了新聞,還要連累你。」

  「……榛名元希,其實你巴不得拉著我一起上頭條吧?」






-祈りは時を越える 13-




  「又沒睡好?」

  好不容易在頂樓的一角找到自家投手的中島伸夫,在看到榛名那明顯睡眠不足、表情又陰鬱憔悴得好像全世界都欠他錢的樣子後,無奈地嘆了口氣、蹲下身,準備對脾氣正處於陰晴不定狀態的榛名進行開導和安撫。

  「你還好吧?要不要稍微去躺一下,早上的雜誌專訪我可以幫你把時間延後。」

  「我就是睡不著才會在這裡。」

  「我知道,但你還是休息一下比較好,你這幾天老是這樣,身體會受不了。」

  「我沒事。」

  「……榛名元希你這個樣子最好是沒事!要不要我現在把你揪到鏡子前面,讓你好好欣賞一下你現在的樣子,簡直是糟糕透了!」

  看著榛名那一臉無所謂、完全不想愛惜自己的樣子,一向對榛名相當有耐性的中島,也按捺不住自己的怒氣,當場就在接近日出時間的頂樓上,毫不留情地對著榛名破口大罵。

  「糟糕又怎麼樣!」

  心情正焦躁不安的榛名,被中島這樣一吼,當場失控地朝蹲在自己面前的中島喊了回去。而難得被榛名這樣赤裸裸挑釁的中島,皺起了眉頭、不甘示弱地繼續朝榛名怒罵,好像打算和榛名撕破臉似的。

  「榛名元希,你現在是打算每年這樣玩一次嗎?每年到這個時候,你就是這個樣子,然後一年比一年嚴重,問你原因,你也不說,你……」

  原本還想再說些什麼的中島,在看到榛名那一臉被戳到痛處的模樣後,輕輕嘆了口氣、放軟了說話的聲調。

  「元希,從小聯盟開始,到大聯盟的中繼、後援投手,然後是現在的主力先發投手,一路走來,你花了多少時間和心力我都看在眼裡。而我能做的,只是成為你最有力的後盾,在你需要的時候幫助你、陪伴你。也許你沒有放在心上,但我很看重我們這段革命情感,加上你的家人拜託我要好好照顧你,所以……無論是戰友、還是長輩的立場都好,我不想再看到你這樣。」

  把想說的話傳達出去後,中島摸著頭、吐了一口氣

  「你知道我一向沒有探究別人隱私的興趣,我不會要求你對我說出來龍去脈,但我希望你可以讓你自己好過一點。不管現在讓你煩心的是一件事、還是一個人,如果你一直這樣放不下,只會讓自己更痛苦而已。」

  「……伸哥。」

  在靜靜地聽完中島一連串的發言後,榛名輕輕地吸了一口氣、喊了中島一聲。

  「我高二那一年的這個時候,曾經跟一個人一起看過煙火。我跟他,吵過、打過,可是卻還是在球場上搭檔了兩年。現在想想,挺不可思議的,可是因為有那兩年,我現在才會在這裡。但或許也因為這樣,所以我忘不了他……」

  以前,他不知道思念一個人是什麼感覺,可是在遇見那個人之後,他徹底地學會了。

  「你們……」

  「什麼也沒有。」

  「……也沒有聯絡了嗎?」

  「來美國的那一年,我把手機弄丟了。」

  「你是笨蛋嗎?那種事……」

  「我知道,如果我有心,其實是可以找到他的,可是我不想。」

  榛名搖了搖頭、向後靠在牆上,抬眼仰望著正逐漸由黑轉亮的天空。

  「為什麼?」

  「我知道他對我們之間的事還有掙扎和糾結,而且我並不打算對他坦白我的心意。」

  「所以你就放任你自己陷在痛苦裡?」

  中島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榛名,這是他第一次知道榛名會用如此細膩的方式,去顧慮別人的感受。而這也讓他明白,總是我行我素的榛名,究竟有多在乎這個人。

  因為太過在乎,所以不惜讓自己陷溺在痛苦中,孤立無援。

  「你這個笨蛋……」

  中島伸手揉亂了榛名有些凌亂的墨色頭髮,而後緩緩在榛名身邊坐下,靠著牆、與榛名一同看著即將迎來晨光的天際。

  「我可以幫你做什麼嗎?」

  「……伸哥,你對別人總是這麼溫柔,為什麼到現在還沒有女朋友?」

  「你欠揍嗎?」

  「開玩笑的啦……伸哥可以幫我回日本拿一個東西嗎?」

  一個他以為他可以放下、到頭來卻還是不得不對它棄械投降的東西。

  「好。」

  中島點點頭、輕聲應允了榛名的要求。

  那一刻,溫暖耀眼的陽光自遠方的山頭逐漸浮現,緩慢地暈染、點亮了天空,那樣的色彩和景象,美得令人忍不住屏息。

  「美國的日出和日本的,是不是不太一樣啊?」

  「有嗎?不就是同一個太陽。」

  「啊……大概是連續好幾天睡眠不足,我覺得太陽看起來讓人好煩躁。」

  「就說了你去睡一下,你現在這個樣子我實在不敢讓你去接受雜誌專訪。」

  「不用了,我去洗個臉就好了。」

  「元希,我不介意把你打暈、然後扛你去床上。」

  中島衝著榛名就是一抹燦爛明亮的微笑,那樣子擺明了就是如果榛名不聽勸、他就會動真格的意思。

  「……知道啦,我睡就是了。」

  和中島相處這些年下來,榛名知道中島一向是個說到做到的行動派,因此如果對方都說到這個份上了,他再不乖乖就範,後果大概就不是一個糟糕可以說完的了。於是當下,榛名只能認命地握住中島向自己伸出的手、讓他拉著自己站起身。


  ***


  「進來吧。」

  站在玄關的阿部,雖然有些猶豫,卻還是開口請榛名進到了屋裡。而後兩人就靜靜地在只開著小燈的玄關上站著,誰也沒有出聲、也沒有往套房裡走去的意思。

  或許是兩人都清楚接下來的談話內容,所以誰也不願意由自己來打破沉默。直到榛名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喉嚨後,始終僵持不下的兩人才首度在室內對上了彼此的視線。

  「之前什麼都沒解釋就離開,很抱歉。」

  或許是沒料到榛名會以道歉作為開頭,阿部的神情裡有些訝異。那天,榛名離開之後,他心裡就做好了榛名會來找他把話說清楚的打算,無論是面對面、還是透過電話,可是這個心理準備卻不包含榛名的道歉。

  「為什麼道歉?你沒有做錯什麼,而且,你其實也不需要特地來向我解釋什麼。」

  看著阿部的表情,榛名知道阿部或許已經猜到了他今天想對他說些什麼,而且,他似乎並不希望自己說出口。

  但是……

  「那句想見你,是真心的。」

  儘管知道,阿部也許並不想聽到這些,而這些話,也可能讓他們之間的關係再度發生變化,甚至會讓他們從此不再和彼此見面,但他還是想對阿部坦承一切。

  讓自己好過也罷、為自己的思念做一個了結也好,過去那些塵封已久的情感,如果注定得不到回應,那麼他這一趟歸國之行,或許就不是為了重逢,而是為了來做最後的道別。

  過去,因為害怕失去,所以他始終沒有說出真心話,也以為停滯不前、還能和對方說上幾句話,就是他們之間最好的狀況。但那或許只是他不願去承認現實而已,逃避,並不代表他就擁有這一切。

  因此,這幾年的單戀,他是該鼓起勇氣讓它走到終點了。

  「隆也,我喜歡你。」

  就這樣放過自己,也放了對方。

  好不容易將埋藏許久的話說出口後,榛名吐了口氣、露出無奈地苦笑。

  「以前,我大概就是因為害怕看到你現在的表情,才一直不敢說吧。」

  「我……」

  「或許是從那個一起看煙火的日子開始、也或許是從我忍不住在照片上寫下那句話開始,但不論是哪一種,唯一不變的是我不想讓你知道這些。因為,打從一開始我就知道結果了。雖然如此,可是人終究無法隨心所欲地管住自己的心吧……」

  於是,思念和愛戀在他心裡泛濫成一片廣闊且深不見底的海洋,而他,只能放任自己在這片大海中陷溺、沉淪。

  「失聯之後,我曾以為自己能慢慢放下,但那通錯打的電話讓我知道,我根本沒有辦法把你忘記、或者只是當作一個回憶。我想,無論是那通電話、還是那張照片,或許都是在提醒我應該讓事情告一段落了。」

  榛名握緊了手,抬眼看向阿部不斷閃爍晃蕩的墨色眼眸。

  「我不希望你感到困擾,所以就到此為止吧,我不會再打電話給你、不會再來找你,就當作我們仍舊是失聯的狀態吧。」

  榛名緩緩自大衣口袋中拿出手機、並打開了聯絡人資訊,在找到了阿部的手機號碼後,他將手機螢幕轉向阿部、打算在阿部面前按下刪除鍵。但在他準備按下確定鍵時,他的手機卻被阿部一把搶了過來。

  「隆、也?」

  「我一直害怕去承認自己喜歡你這件事,因為喜歡你、卻離你如此遙遠的感覺,我不認為自己有辦法承受。」

  從阿部口中聽見意料之外的發言,讓榛名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而後他聽見了阿部以相當平靜的嗓音繼續對他說:「發現自己的心情和你一樣的感覺好奇怪,但即使一樣,我也不打算和你在一起。」






-祈りは時を越える 14-




  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的心意會有得到回應的一天,也沒有想過,對方的心意竟然會跟他一樣。一切,就像是上天給他們的一個玩笑,讓他們走過了十年的光陰才明白其實他們離彼此如此接近、卻也如此遙遠。

  他不知道如果此情此景是發生在從前,他們是不是就會在一起,但不管如何,那終究只是一個即使討論了也無法改變任何事情的假設性問題。而事實是,現在的他們即使心意相通,也不會在一起了。

  「我曾經覺得,執著在我們是否改變很愚蠢,可是,擺在我們眼前的現實,永遠都會存在。我們都想拼命找到對方過去的特質、也想去接納現在的對方,但事實是,就現過去的特質依舊存在、現在的我們也可以包容所有的改變,但我們,終究不是不知世事的孩子了。」

  看著榛名那隱忍著激動情緒的表情和眼神,阿部握緊手、繼續說:「你有你的世界、而我有我的工作,我們可以是朋友、競爭對手,甚至也可以是陌生人,但就是不可以是情人。」

  「我不懂……」

  「你懂。」

  「我說了我不懂!如果你跟我一樣,覺得過去沒有對方就不會有現在的自己,也跟我一樣對過去的一切念念不忘,甚至覺得,即使現在的對方有一點陌生,也沒有辦法不在意對方。如果這些都一樣,為什麼你又要把現實當作我們不能在一起的理由?」

  「榛名元希,不要再像小孩子一樣了好不好,現在不是我們在一起,就什麼事也沒有、就世界和平了好嗎?」

  因為他們活在這個世界上、因為他們都不是孑然一身的人,所以即使內心有數不清的衝動和妄念,他們也不能為了一己私欲,就拋棄所有的一切。

  「我知道!那你又為什麼要說出喜歡我的話?為什麼要讓我在知道你喜歡我的同時,發現我不能擁有你!」

  榛名伸手拉住阿部的手臂、一把將阿部推壓到牆上,強迫阿部在退無可退的情況下與他面對面。

  「因為你對我說了,所以我不想不明不白地拒絕你,也不想再繼續欺騙自己。」

  那一刻,榛名伸手緊緊地抱住了阿部,而阿部並沒有任何抵抗、只是放任對方用近乎要弄傷他的力道將他往懷裡壓。

  「我們都是大人了,對嗎?」

  在聽見對方輕輕地吸著鼻子的聲音後,阿部輕聲問著。

  因為不是小孩子了,所以就讓他們用最溫柔的方式,為這一切拉下最後一幕吧。

  「我喜歡你。」

  「……嗯,我知道。」


  ***


  「嘿、真難得你會主動找我喝酒。」

  喝了一口手中的罐裝冰啤酒,高城笑著看向身旁的阿部。

  「新企劃還好吧?我聽說榛名的經紀人是個很不錯的人,雖然榛名本人的脾氣我不清楚,但應該是可以合作愉快吧。」

  「……嗯,應該吧。」

  阿部有些心不在焉的回答引起了高城的注意,讓高城隨即帶著笑、輕聲問道:「怎麼啦?看你一臉困擾的樣子。之前跟你聊新企畫的時候,你突然掛我電話,我就覺得不太對勁了。」

  「那是……」

  聽高城提起之前的事,阿部一時語塞。他總不能跟高城說,會掛電話是因為榛名突然出現在他面前的關係吧。

  「你會來找我,絕對不是單純為了喝酒吧,發生什麼事了?」

  阿部看著高城平靜的笑臉,在略微躊躇了片刻後,突兀地問了這麼一句:「前輩是怎麼和現在的女朋友在一起的呢?」

  「啊?」

  沒想到阿部問出口的是這個問題,高城瞬間愣了一下,而後他伸手拍了拍阿部的背、當場在阿部面前笑彎了腰。

  「搞什麼啊,原來你是找我來當戀愛諮詢的?」

  看著高城在自己面前笑得如此誇張,阿部立即紅了臉,標準的此地無銀三百兩。

  「不是像前輩想的那樣。」

  「好啦、好啦,我知道。」

  「就說了真的不是那樣啦!」

  看著阿部一臉慌亂地向自己解釋的樣子,高城擺了擺手、決定不予理會,而後他趴在鐵欄杆上,看著東京的夜景說道:「我跟她,大概是意識到失去了什麼,才在一起的。」

  「咦……」

  「不是很常會聽到有捨才有得嗎?但我們總是只留意得到了什麼,卻很少會去注意失去了什麼。我跟她或許就是因為認清了自己以前所放棄的事物,也知道不能再失去了,所以才決定要在一起的。」

  十二月的東京夜景,仍舊閃爍著迷人的色彩。明亮得宛如星子的街燈、來往的車流、以及不遠處的東京鐵塔,構築出讓人會心一笑的景色。只是,沁入口鼻的寒冷空氣和人工創造出來的綺麗夢幻,卻不免讓眼前的景色有些美中不足。

  但聆聽著高城說話的阿部,卻覺得眼前的景色,好像因為高城的話而添上了幾分溫暖。

  「人生就是這樣,很多事情你放棄了,它就不見得會有第二次機會,所以我們或許是幸運的也說不定。因此我們選擇在機會二度降臨的時候,緊緊抓住對方、不再放手。然後你會發現,失而復得真的會讓人特別珍惜自己所擁有的,所以雖然偶爾有爭吵、衝突,我們卻還是一路走過來了。」

  「前輩……」

  「說句連我自己都覺得肉麻的話……我就只要她一個,我是真心這樣想的。」

  那一刻,映入阿部眼裡的,是高城溫柔的笑容,而伴隨著那抹笑容,阿部也明白他們這一路走來並不容易。但即使如此,他們卻不願再次放下這段感情。或許是明白失去之後的痛徹心扉,所以讓自己珍視的人離自己而去這種錯誤,永遠都不想再犯。

  他並不清楚高城和他的女朋友之間發生過什麼,而他也沒有追問下去的意思,但是,僅僅只是從高城那裡聽見片段的話語,就讓他覺得,無論是願意再次去爭取的高城、還是始終守著這段感情的高城,都非常了不起。

  他們,最終沒有從這段感情面前逃開,而是決定一起面對自己的心、面對各種阻礙。

  「我這些話,有回答你的問題嗎?或者說,有幫到你嗎?」

  看著高城那比起他們剛認識時、還要成熟穩重的模樣,阿部一邊感嘆著自己似乎仍舊沒什麼成長,一邊對始終以溫柔相待的高城揚起淡淡的笑容。

  「……謝謝前輩。」

  「客氣什麼,我好歹是前輩,開導後輩是我的義務。」

  「並不是所有前輩都像高城前輩你那麼溫柔和熱心的。」

  至少,他在senior時期碰到的那個就不是。

  「所以,是哪個不知好歹又沒有眼光的傢伙甩了你?」

  「……前輩,我是不是該收回前言啊。」

  「嘛、我覺得想聽八卦是人類很基本的欲求。」

  阿部輕嘆了口氣,並靜靜地等待從口中吐出的白霧消散於空氣中。

  「是我甩了對方。」

  在短暫的沉默後,阿部面對夜晚的東京、平靜地說著。但讓阿部意外的是,身旁的高城在聽到他的發言後,僅僅只是點了點頭、表情中完全沒有一絲訝異。

  「這樣啊……」

  高城仰頭喝了一大口啤酒,而後晃了晃手中半滿的啤酒罐。

  「但你不是真心想甩了他吧,要不然也不會找我來這裡喝悶酒了。」

  「前輩怎麼知道我不是真心的?也許我是來找前輩慶祝的。」

  「真心也好、假意也罷,真相你自己心裡清楚、明白就好了。我只希望,剛剛我說的真人真事真心話,你有聽進去。」

  有些事,可能還有補救、挽回的機會,但是對的人,錯過了,也許就是抱憾終生。

  「嗯。」

  「好啦,來乾杯吧,明年也請你多多指教了。」

  高城伸了個懶腰,而後逕自拿著啤酒罐撞上阿部手中那幾乎沒動過的鐵罐。

  「嘿、你要全部喝光喔。」

  阿部靜靜地看了高城片刻,接著拿起啤酒罐就是一陣猛灌。那氣勢著實把高城給嚇了一跳,讓高城忍不住揮起手、喊著要他別勉強自己。

  但心意已決的阿部,直到啤酒全數嚥下喉嚨之前,完全沒有放下手中的鐵罐。

  明年也請多多指教了,高城前輩、青木、東京,還有……


  ***


  「喂、你又跑哪去……」

  「伸哥嗎?」

  一聽見手機裡傳來的聲音不是電話主人的嗓音,原本想當場開罵的中島伸夫,立即不安地皺起眉頭。

  「秋丸?」

  「嗯,是我,伸哥你現在有空嗎?」

  「……元希又惹出什麼麻煩了是嗎?」

  沒等秋丸進一步說出找他的理由、也沒問秋丸為什麼借榛名的手機打給他,中島毫不猶豫地推斷出最可能的情況。

  「呃……」

  「你們現在在哪?需要我帶什麼東西過去嗎?」

  「那個、解酒液之類的……旅館的地址我等一下用簡訊傳過去。」

  「……我知道了,你可以先簡單跟我說一下那傢伙又做了什麼好事嗎?」

  「其實只是在夜店裡稍微喝醉了一點而已,我在事情還沒鬧大之前,就把他帶到附近的旅館休息了。」

  「……如果他還醒著,麻煩幫我轉告他,他死定了。」

  在掛上電話之前,中島帶著微笑、用令人不寒而慄的嗓音對秋丸如此說道。






-祈りは時を越える 15-




  中島趕到榛名所在的旅館房間時,榛名正一臉難受地抱著馬桶嘔吐,那情景看得中島忍不住想當場破口大罵,只是在他那麼做之前,秋丸先一步拉住了他。

  「好像是被甩了。」

  在把中島拉到一邊之後,秋丸小聲地在中島耳邊低語著。

  「搞什麼啊?被阿部?」

  雖然中島並沒有見過阿部、也只是片段地從榛名口中得知阿部的事,但能讓榛名廢寢忘食、又醉成這副模樣的人,中島認為只有阿部一個。

  「他不是說不告白嗎?怎麼現在又……」

  「一言難盡,伸哥你還是自己去問他比較好,我不能待太晚,就先走了。啊、然後拜託伸哥你對榛名溫柔一點,今天就別罵他了,你沒看到他剛剛在夜店裡的樣子……除了他以前受傷的那段時間之外,這是我第二次看到他露出那種神情。」

  中島擺了擺手、示意秋丸自己會看著辦。

  「那我先走了。」

  「嗯,今天謝謝你。」

  秋丸笑著搖了搖頭,而後轉身離開了房間。在目送秋丸離開房間之後,中島拿著一杯溫水和解酒液走到榛名身邊,把東西遞到他眼前。

  「醉鬼,吐完了就把這個喝了。」

  看著中島一臉不悅地遞東西給自己,仍然處於暈眩、不適狀態的榛名,只是緩慢地搖晃著身體靠在浴室的牆上,完全沒有伸手接過去的意思。

  「嘖,自己喝、還是我用灌的,選一個。」

  中島按捺著自己的怒氣,再一次把水杯和解酒液遞給榛名。而榛名在聽到中島的威脅後,則一臉恍惚地接過兩樣東西、胡亂地往嘴裡倒。

  看著榛名那一臉頹喪的樣子,中島再度嘖了一聲,而後他轉身按下馬桶的沖水器,並拿起掛在一旁的毛巾、丟在水槽裡弄濕。

  「我真想用力甩你幾個巴掌。」

  中島一邊咬牙切齒地說著,一邊拿著毛巾蹲下身、用溫熱的濕毛巾為榛名擦了擦臉和頸子。

  「你可以跟我解釋一下你為什麼把自己弄成這副德性嗎?」

  中島必須承認,每次看見榛名這個樣子,他的耐性、好脾氣就會消失無蹤。他不是不能理解榛名心情不好的理由,可是看著榛名一次又一次因為同一個人而把自己的世界搞得近乎崩潰,他就無法不對如此愚蠢的榛名生氣。因為這種事說好聽是榛名深情,說難聽就是榛名死纏爛打。而他並不希望榛名這輩子就為了一個人,傾盡所有感情。

  老實說,他並不認為付出感情就一定會得到回報,而抱著想得到回應的心情去付出,也不是健康的心態。但像榛名這樣,把自己的一切無止盡地扔進一個無底洞,並不斷壓抑自己的渴求,那根本就是接近病態的行為,完全不值得嘉許。

  「我是不是不該讓你回日本……」

  看著中島眉頭深鎖的樣子,榛名眨了眨眼、緩緩地搖了搖頭。

  「到此為止了,就這樣。」

  「……你跟他說了?」

  「嗯。」

  「單戀確定?」

  「……不是單戀。」

  這句話讓中島愣了一下,而後他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榛名。

  「他喜歡你?」

  「嗯。」

  「可是他甩了你?」

  「嗯。」

  聽到這裡,中島吐了一口氣、扶著額頭在浴室的地板上坐了下來。他原以為,榛名會借酒澆愁是因為對方不喜歡他,但卻沒想到事情竟然超出他的預想、朝他完全無法理解的方向發展。

  「他有跟你說為什麼嗎?」

  「……他說因為我們不是小孩子了,不是我們在一起,就什麼事也沒有、就世界和平了。」

  自榛名口中聽到這句話後,中島沉默了好一陣子。他既沒有繼續追問、也沒有任何安慰或責罵榛名的發言,只是靜靜地垂著眼、和榛名在浴室裡對坐著。

  「你真的是個大笨蛋。」

  直到這句話說出口,中島才又再度看向榛名,只是這一次,中島眼裡已經沒有任何憤怒或不悅的情緒,取而代之的,是滿溢的無奈。

  「我知道。」

  「我不是指你喝醉這件事……好吧,或許這件事也算,但我真正想說的是,你怎麼就這樣放他走了。」

  見榛名疑惑地看向他,中島嘆了口氣、伸手拍了拍榛名的肩膀。

  「去把他追回來。」

  「可是伸哥……」

  「我知道他拒絕你了,可是你就要這樣放棄嗎?這個人,和你在美國遇到的那些人,完全不一樣。他不要你的錢、不要你的社會地位或名望,也不想用你來炒新聞或一夕成名,更不想因為你們愛到天崩地裂、而讓你變得一無所有,他只希望你可以一路順遂、希望榛名元希這個人可以過得好好的,你知道嗎?」

  中島激動地按住榛名的肩、並認真地凝視著榛名那明顯有些動搖的神情。

  「我可以百分之百確定,如果你現在放棄這個這麼愛你、可以跟你患難與共的人,你就真的要醉個幾千幾百次了。」

  所謂的愛情,也許並不只是在一起那麼簡單。那之中,有包容、有希望對方幸福的願望,而這些都需要雙方用心去付出。或許唯有這樣,才能淬鍊出真正的愛情也說不定,這是中島在那一刻所得到的體悟。


  ***


  「謝謝光臨。」

  拿著要帶回家的新年伴手禮,阿部步出了裝飾得一片喜氣洋洋的The smile of Iris,而後看向掛在店門外、貼滿了許多許願卡的板子。方才結帳的時候,店員也給了他一張同樣款式的許願卡,說是店裡十二月的活動,希望大家新的一年都能心想事成、事事順利。

  其實每年歲末年終的時候,類似這樣的活動幾乎走到哪裡都會看得到,因此阿部也沒有特別放在心上,他在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錶後,便準備往車站的方向邁出步伐。但這時,從甜點店裡傳來的歌曲,卻讓阿部停下了腳步。

  When I am down and, oh my soul, so weary
  When troubles come and my heart burdened be
  Then, I am still and wait here in the silence
  Until you come and sit awhile with me

  You raise me up, so I can stand on mountains
  You raise me up, to walk on stormy seas
  I am strong, when I am on your shoulders
  You raise me up…to more than I can be

  在回頭看向依舊熱鬧的甜點店時,阿部緩緩從大衣口袋中取出方才拿到的許願卡,接著他轉身、往許願板的位置走去。

  許願板上,貼著寫有各式願望的許願卡。有的希望明年能一舉考上理想的學校,有的則是希望住院中的家人或朋友能早日康復,另外,也有人希望自己能告白成功、或者順利搶到演唱會的門票。在這個不大的板子上,匯聚著各式各樣或甜美、或令人會心一笑的願望。

  在大致看過板子上的願望後,阿部低頭凝視著自己那張仍是一片空白的卡片。

  「願望嗎……」

  其實,即使知道許願並不代表願望就會成真,但他仍然像大多數的人一樣,習慣性在某些特定的時候,從心裡挖掘出幾個渴望能成真的願望。例如吹生日蠟燭的時候、例如去神社參拜的時候、例如現在這種時候。

  那麼,他現在最想實現的願望是什麼呢?

  阿部想了想,而後拿出筆在空白的許願卡上寫下了一行簡短的句子,並將卡片貼在許願板的角落,為這張承載著夢想和期待的板子添上一點微不足道的重量。


  ***


  接近末班車時間的月台上,由於返鄉人潮的關係,比平常還要熱鬧、擁擠許多。穿著厚重的外套、拿著行李的乘客們,或聚在一起聊天笑鬧,或在月台的一隅玩手機、看書,各自在無趣的等車時間為自己排遣無聊。

  而剛來到月台上的阿部,則安靜地找了一根柱子靠著,然後拿起手機、撥了埼玉老家的電話號碼。平穩的鈴聲並沒有持續很久,電話很快地就被接了起來,而後傳入阿部耳際的,是母親溫柔的嗓音。

  「喂,這裡是阿部家。」

  「是我。」

  「隆?」

  「嗯。」

  「工作都結束了嗎?總覺得好久沒聽到你的聲音了。」

  「嗯,都結束了,我現在在等車,到家之前會再打電話回去。」

  雖然事實是自己直到方才出門前都在為過年後的工作做準備,但阿部並沒有說出口,只是簡單地告知母親自己正在等回家的列車。

  「這樣啊……吶、隆,不要太勉強自己知道嗎?」

  但或許是母親的天性使然,即使阿部沒說,阿部美佐枝還是聽出了自己兒子聲音裡的疲憊。

  「……我知道。」

  母親的關心讓阿部浮現一抹微笑,而後他點著頭、一一回應母親的叮嚀。

  「嗯,那就先這樣。」

  掛上電話後,阿部吐了口氣、臉上的表情頓時輕鬆了不少。雖然在老家過完年後,他必須回來面對新的企劃案和榛名,但就像母親剛才在電話裡說的一樣,回家後就是給自己放假,無論是身體上的、還是心理上的。因此,他想暫時把那些煩心的事情全都拋到腦後,什麼也不想。

  「隆也!」

  這時,突如其來的一聲叫喊讓阿部愣了一下,而後他一臉疑惑地向周遭看去。但在發現身邊的人仍舊在做自己的事情後,阿部眨了眨眼,覺得也許是他聽錯了。

  「隆也!」

  只是他才剛轉回頭,一聲比剛才更清晰地呼喊便再次傳進他的耳裡,讓他忍不住再度看向四周,試圖尋找聲音的來源。

  「隆也、隆也!」

  而後他注意到對面的月台上出現一陣騷動,所有乘客都把視線集中在一個帶著墨鏡、正不斷朝四周喊著自己名字的黑髮男子身上。

  「不會吧……」

  阿部一臉訝異地站直身子、往前踏出了一步,而就在那個瞬間,身處不同月台的兩人對上了視線。那一刻,阿部突然覺得周遭的吵鬧、騷動好像都離自己遠去,他的視線、他的世界,彷彿只剩下他自己,以及那個正站在對面月台看著他的男人。

  「……隆也、隆也!」

  「榛、名……」

  看見對方一發現他,就筆直地穿越人群、站在離自己最近的地方喊著他,阿部不自覺地屏住呼吸,一時間完全不知道該回應些什麼。

  難道那天他說得還不夠明白嗎?為什麼榛名還要追他追到這裡……

  這時,列車即將進站的聲音從遠方傳來,讓兩人被迫從僅有彼此的對視中回到現實。

  「別動!」

  「咦……」

  還沒弄懂榛名話裡的意思,阿部就聽見榛名再度用盡全力朝自己大喊出聲。

  「不准動!站在那裡等我,聽見沒有!」

  在進站的列車阻擋住彼此的視線前,阿部清楚地看見榛名在對面的月台上,指著他、如此大喊著。那樣的神情和氣勢,宛如回到了那一年、那個他們偶然在場邊相遇的時刻。而榛名仍舊像當年那樣自我中心、絲毫不顧慮他人的眼光,自顧自地跟他說話、自顧自地要他留下,一點也不曾為他考慮過。

  但即使如此,在列車停下後,手上握著車票的阿部,卻沒有拿起行李、走上車的意思。他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看著月台上的旅客一一上車、看著月台上從人潮擁擠到只剩下他一個人。

  而後,車門在他面前緩緩關上,列車由慢而快地駛出了車站。

  這一次,他留了下來、放棄了從對方眼前逃走的機會。在迎接了最後一班列車的月台上,親手斬斷了他最後的退路。

  「隆也。」

  聽見榛名的聲音在空曠的月台上響起,阿部並沒有轉頭去看他,只是靜靜地說:「你知道我早就買好票了。」

  「那張票我買了。」

  「我趕著回老家過年。」

  「我開車送你回去。」

  「你剛剛指著我大喊超丟臉的。」

  「因為我要把你留下來。」

  榛名摘下墨鏡,一步一步地朝著阿部走去,而後在與阿部相隔約兩公尺的距離前停下。

  「我以為那天,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

  「隆也,無論是那一天、還是現在,我都只看到了一個膽小鬼。」

  「什……」

  榛名的話讓阿部忍不住轉頭看向對方,而後在夜晚的月台上,他在榛名墨黑色的眼眸中看見了不同於平常的氣勢。此時此刻的榛名,不再是那個會鬧他、跟他開玩笑、並帶著一臉燦爛笑容的榛名元希,而是即使在球場上遇見強大的敵人,也無懼於與對方一決勝負、且始終對自己充滿了自信的榛名元希。

  看著眼前的榛名,阿部突然覺得這段時間以來,他似乎都忽略了榛名的某一部份。

  從那通突然其來的電話開始,到之後的每一次電話聯絡,以及最近的相逢,榛名的溫柔和小孩子心性,讓他不自覺地忘記了在榛名的性格裡,那個高傲的王者始終都存在。

  沒有人可以強迫他、要求他做不喜歡的事情,也沒有人可以反對他去追求、擁有自己所喜歡的東西。

  即使時間確實磨去了榛名個性上的某些突兀部分,但在榛名心裡,那個唯我獨尊、隨心所欲的自己,仍舊沒有消失。

  「你心裡難道就沒有一條路,是可以成全我們、讓我們一起面對所有困難的嗎?」

  「我……」

  「我並不是一到美國就一帆風順,我也待過小聯盟、嚐過那種想到大聯盟去投球卻沒有機會的感覺,也知道即使到了大聯盟,板凳球員、中繼和後援投手都是必經過程。可是就算辛苦、嚐到挫折,我也從來沒想過要放棄,從來就沒有。」

  所以他一路走到了現在的位置。但即使拿到了固定先發投手的位置,他也沒有一刻敢鬆懈,因為他明白,想要這個位置的人多不勝數,有才能、有實力的人無不在蠢蠢欲動,等待著機會來一展抱負。

  運動場上,或者說所有會面對競爭和挑戰的事情都一樣,一切都是很現實的。

  而在面對這些競爭和挑戰時,他從來沒有逃走過,所以,他也不會從他的愛情面前逃走。正面迎戰,才是他該有的作風。

  「以前,你即使跟我起衝突,也不願向我妥協。但現在,你說我們都是大人了,可是你卻做出違背自己心意的事情。也許世界上真的有很多無可奈何的事情,但在我看來,我們之間根本就不存在無可奈何……隆也,我是不是看錯你了。」

  「你不需要說那種話來激我,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所以你不想要嗎?」

  那一刻,榛名往前踏出一步、縮短了他跟阿部之間的距離。

  「在球場上全力投球的我、身為大聯盟主力先發投手的我,還有,那麼喜歡你的我,你不想要擁有這樣的我嗎?」

  「我、你……」

  看著阿部一臉不知所措的樣子,榛名吐了口氣、收起了方才咄咄逼人的氣勢,接著他伸手從大衣口袋裡拿出手機。在按了幾個按鈕後,悠揚的樂聲緩緩自榛名的手機中傳了出來。

  「之前去你家的時候,聽到你的手機鈴聲是這首歌,覺得很好聽,所以就去找來聽了。可是比起副歌,我更喜歡第二段的主歌。」

  There is no life – no life without its hunger
  Each restless heart beats so imperfectly
  But when you come and I am filled with wonder
  Sometimes, I think I glimpse eternity

  「我跟伸哥說了你不跟我在一起的理由,然後伸哥說,你是希望我可以一路順遂、可以過得很好。可是,在經歷了這麼多年沒有你的日子之後,我還是希望身邊有個人可以吵架、拌嘴,還是希望有個人會說我是笨蛋、小孩子,還是希望那個曾經和我差點在廁所裡打起來的人,能時不時像以前那樣跟我打一架。」

  所以,有你在我才會過得很好。

  那是榛名沒說出口、卻包含在這一大段話中的真心話。但他想,這一次即使他拐著彎、沒說直接說出口,阿部也一定會明白的。

  「笨蛋……」

  「嘿、兩個笨蛋湊在一起不是剛剛好嗎?」

  在吹著寒冷夜風的月台上,榛名帶著笑、朝阿部伸出了手。

  「不管以後的日子是哭是笑,我都不想再跟你擦身而過了。」

  曾經他們以為自己可以放下對方,但卻只是在原地繞了十年的圈子。從認識到現在,他們什麼蠢事、傻事都做過,但唯一缺的,就是他們從來沒有向對方坦承自己的感情。只是,他們現在並不需要任何的「如果當初」。

  那個瞬間,阿部出乎對方預料地伸手抱住了榛名,而榛名在愣了片刻之後,也隨即用力地回抱住阿部。兩個人就這麼在空蕩蕩的月台上,緊緊相擁著。

  誰也沒有說話、也沒有去管車站什麼時候要關閉,他們只是像渴求著水源的沙漠旅人一般,在吹得人直打顫的寒風中,渴求、需索著對方的體溫和心跳。

  於是也就不會有誰注意到,自空中緩緩飄進月台的白雪,正輕輕在他們肩上塵埃落定。

  一如他們等待了十年的愛情,直到此刻才在彼此心裡安穩降落。

  也許此刻去談未來,仍太過遙遠,但可以肯定的是,對他們而言,明年的東京即使一過新年就開始大雪紛飛,那肯定也比過去的每一年都還要溫暖。






-Fin-






-後記-


  非常謝謝大家閱讀到這裡,能再一次詮釋榛名和阿部的故事,我心裡有很多感動和感謝。從08年喜歡上他們到現在,也走過4個年頭了,沒有確切去計算自己究竟為他們寫下多少字,但無疑每一個字都是非常美好的回憶,雖然我現在回去看大概會覺得那時真是青春之類的(笑)。很謝謝他們陪我走過這麼長的時間,能跟他們相遇,真的很幸福。而我,也對每一個陪伴至今的讀者有許許多多的感謝,謝謝你們。

  其實,如果單就〈祈りは時を越える〉來看,寫作時間其實整整橫跨了兩年,雖然過程中發生很多事,但當初動筆寫這篇的想法,到完稿的現在都沒有改變過。想詮釋看看成長後、步入大人世界的榛名和阿部,也想嘗試對理想和愛情做出一點解釋,或許沒有詮釋得很好,但過程中其實我也不斷在思考,思考著他們兩人、也思考自己的人生。

  完稿後,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有找到答案,但我想,榛名和阿部未來就算仍會有困難、爭執,也一定會繼續走下去的。而他們能找到自己的幸福,我也就滿足了。

  然後就是,我其實有想過是否要談談文章裡的設定或梗之類的,但總覺得我一講起來肯定會沒完沒了,所以就簡單說一下〈祈りは時を越える〉裡貫串整篇的那首歌吧。You raise me up是我很喜歡的一首歌,它有很多種版本,而我這次選的,是為ロミオ×ジュリエット演唱主題曲的Lena Park的版本。如果有看過這部動畫的人應該會知道,羅密歐與茱麗葉這部動畫的OP其實就翻唱自You raise me up,而日文歌詞的最後一句也就是〈祈りは時を越える〉的篇名由來。

  當初會這樣選擇,其實也不是暗示榛名和阿部跟羅密歐和茱麗葉有什麼關係,我只是很喜歡英文歌詞的意境,也覺得歌詞很符合我這次想傳達的故事。我覺得一個人能做到的,終究會有他的極限,但如果身邊能有一個患難與共、願意跟你走到最後的人,也許很多事情就會不同。而在我看來,故事裡的兩人繞了一大圈,其實也就在等這句But when you come and I am filled with wonder吧。




2013.05.10更新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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