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篇為CWT33新刊《Gift for you》收錄之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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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可以像現在這樣,一直喜歡你嗎?」


-Gift for you-




01詭辯之徒

  那一年夏天,他們迎來了一個漫長的雨季。

  在那段日子裡,天空總是一片霧灰、空氣中也盡是濕潤的水氣,不時的傾盆大雨和彷彿沒有止盡的綿綿細雨,似乎都融入了生活、成為日常的一環。於是,晾不乾的衣物、許久沒有沾染太陽氣味的棉被,都成了一種理所當然。

  有人說,雨下多了、人悶久了,就會不自覺地憂鬱起來。

  對於這句話的可信度,弗雷特里西始終存疑。但他不可否認的是,接連不斷的雨天確實帶來了一些不便和麻煩。諸如生活、訓練和任務,或多或少都受到了影響。只是,真要說起來,那些影響也不過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們仍舊照著自己的步調,在雨幕和雨聲的陪伴中,度過每一天。

  缺乏娛樂的生活、偶有驚喜的訓練,以及不時會太過刺激和驚險的任務,一切一如往常。

  就連那個總是會在眾人齊聚一堂的時刻裡,不著痕跡地消失無蹤的男人,也仍舊按著他那獨特的步調,瀟灑自若地過著自己的日子。

  最初,弗雷特里西覺得那一年的雨季和過去的相比,並沒有什麼不同。但隨著陰雨綿綿的日子逐漸拉長,開始有人忍不住抱怨起老是下雨這件事後,弗雷特里西才意識到,這場雨似乎改變了一些事。

  在那規律的雨聲中,有些事,成了一種習慣。


  ***


  那一天,弗雷特里西還記得,為了逃開隊友們在酒酣耳熱之際,對於私事的逼問、稍微喘口氣,他提議由自己去為大家拿酒,而後便帶著笑、眼明手快地躲過想架住他的隊友,離開餐廳、來到僅充斥著雨聲的走廊上。

  抬頭凝視著不斷落下、幾乎要串連成線的雨水,弗雷特里西吐了口氣,而後向著與自己該去的地方相反方向的迴廊走去。

  其實,他並不討厭那種熱烈、笑鬧的氣氛,偶爾被別人開玩笑或者被捉弄,他都樂在其中,覺得有何不可,或許是因為這是他們僅存的樂趣之一。但有時候,他會覺得疲倦,覺得即使灌了好幾杯酒也無法揚起笑容,無論是真心還是假意。這時,他會選擇從這樣的氛圍中逃脫,暫時讓自己冷靜一下、給自己獨處的時間。

  稍微,和這個世界拉開一點距離。

  踏著輕慢的步伐,弗雷特里西走過因為陰雨而顯得有些昏暗的長廊。那一刻,在濃重的雨水氣味和不絕於耳的降雨聲中,時間似乎變得極其緩慢,每一個瞬間好像都被拉長了數倍,讓人幾乎要陷落在時間會就這麼止步不前的錯覺中。

  然而就在弗雷特里西轉過彎、向著另一條對外迴廊走去時,一個出乎他預料的身影,映入了他的眼裡,瞬間阻斷了他凌亂的思緒。

  是里斯……

  他知道里斯一向不喜歡待在吵鬧、熱烈的環境中,但像這樣看著里斯靠坐在欄杆上、偏頭看著雨景,卻是第一次。

  那是他第一次看見里斯獨處的樣子。但即使是獨處,對方的神情裡仍舊帶著一絲淡漠,讓人完全看不出他心裡到底在想些什麼。

  當下,弗雷特里西並不確定里斯是否有注意到他,但他卻也沒有主動打招呼、或者就這麼從里斯身邊走過的意思。他只是在凝視著那抹背影片刻之後,緩緩地走向里斯,並在與對方相隔一根石柱的距離前停下。

  於是,在面對著庭院的迴廊上,兩人各據一處、共享著單調乏味的雨景。

  就像有人渴望著熱鬧和喧騰一樣,弗雷特里西覺得,此時此刻,他正渴望著一個如此理所當然的沉默。既沒有人為的聲音、語言也不再是必須的存在,如此而已。

  雨仍舊不斷下著,而部分來不及匯流而出的雨水則在迴廊和庭院的交界處,形成一攤又一攤小水窪,不斷地以漣漪包容落於其中的雨水。

  和里斯以這種微妙的方式單獨共處,是弗雷特里西從來沒有想過的。雖然他並不是沒有和里斯搭過話,而且,儘管里斯看起來並不喜歡熱絡的社交場合,但他也從來不曾在里斯身上看到過度的自傲和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疏離感。

  他總是不刻意、卻適當地與其他人維持著一定的關係和距離。那是可以讓他在一個團體中生存,卻無法讓任何人真正了解他的姿態。

  正因為如此,所以此時此刻的一切,出乎了弗雷特里西的預料。他以為里斯會以一貫的神情和他打招呼、而後離開這裡,不讓他打擾他的個人時間。

  可是,里斯並沒有這麼做。

  但即使心中有著些許訝異,本來就打算尋個清淨的弗雷特里西,還是因為他和里斯之間的沉默和平靜而鬆了口氣、嘴角也不自覺地浮現一抹微笑。

  當下,弗雷特里西伸手撐在欄杆上,仰頭看著一片灰濛濛的天際,而後一滴雨水越過廊簷、飄進迴廊,落在了弗雷特里西的鼻尖。那一刻,弗雷特里西反射性地眨了眼、並用手拂去鼻子上的濕潤,接著他突如其來地對著天空問了一句。

  「前輩喜歡雨嗎?」

  弗雷特里西並不期待對方會多認真回答他,甚至,就算對方完全不回答,他也不會因此而不開心。但這個突兀的問句,卻在短暫的沉默後,得到了里斯若有所思的答覆。

  「我或許、並不喜歡。」

  在聽到那幾乎要淹沒在雨聲中的呢喃後,弗雷特里西立即撐著欄杆、探出頭,也不管自己的頭髮、臉頰和衣領幾乎在瞬間就被雨水淋濕,他只是一個勁地想越過石柱、看見里斯的表情。

  而在兩人視線相交的那一刻,里斯眨了眨眼,瞬間因為弗雷特里西那有些狼狽的模樣而揚起了嘴角、輕笑出聲。

  「你是笨蛋嗎?」

  「什麼?」

  「明明有其他選擇,但你卻選擇了最笨的方式。」

  「可是我不覺得這是最笨的方式,因為前輩你一直都看著外面不是嗎?」

  的確,他大可以透過走廊、來到里斯的身邊。但那麼做,他只能面對里斯的背影,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能在第一時間看盡里斯神情裡的每一個細節。

  這不假思索的動作,或許的確有它不足的地方,但卻也有意外的收穫。

  「所以,雨對於前輩來說很複雜,我可以這麼解釋嗎?」

  看著弗雷特里西那淋著雨的笑臉,里斯偏著頭問了這麼一句:「你現在是認真想跟我討論這個問題嗎?」

  「嘛、前輩是嫌我的搭訕手法太拙劣嗎?可是就地取材我覺得也沒什麼不好。」

  里斯聳聳肩、指了指身後的迴廊,示意弗雷特里西先回到廊簷下再說。

  「要聊天也是可以,那我問你,你來這裡做什麼?總不會是特地來看雨的吧?」

  弗雷特里西拍了拍衣領上的水珠,笑了笑,「那個啊,剛剛在餐廳裡,大家聊著聊著就講起了以前的事,然後話題就越聊越偏,我有點不知道該怎麼應對,就跑出來了。」

  聞言,里斯挑了挑眉、緩緩站起身,背對著弗雷特里西往前走了幾步。

  「你可以不對他們說實話,並沒有人規定你一定要遵守遊戲規則,我敢說你剛剛聽來的有一半不是真的。在這裡,人與人可以並肩作戰,卻未必能推心置腹。」

  一語說盡,里斯沒有多做停留,只是逕自邁開步伐、離開了長廊。留下還來不及對那些話做出回應的弗雷特里西一人,獨自站在走廊上、若有所思地凝視著空無一人的廊道。

  「遊戲規則嗎……」


  ***


  那天晚上,弗雷特里西和伯恩哈德提起了自己和里斯的談話內容,並一臉認真地問了伯恩哈德「你覺得前輩是個怎麼樣的人」這個問題。但正專注在資料中的伯恩哈德僅是抬頭看了身旁的弗雷特里西一眼,而後淡淡地說了這麼一句。

  「他大概是覺得反正也沒事做,所以才跟你說那些話。」

  「伯恩你這話也太過分了吧,我受傷了。」

  「不過,我認為他說得沒錯。」

  伯恩哈德逕自忽略弗雷特里西哀怨的表情,一邊處理手上的資料、一邊繼續說。

  「而這句話,也適用於他。」

  「伯恩……」

  「你的問題我回答了,如果沒事,就早點回房間去睡。」

  「喔……」

  雖然嘴上那麼回答了,但弗雷特里西才剛站起,便摸了摸頸子、笑著坐回原位,繼續盯著伯恩哈德處理那些複雜又無趣的情報和資訊。

  「還是再坐一下吧。」

  「陪我熬夜可沒有好處拿。」

  「知道啦。」

  因為比起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輾轉難眠,像這樣待在伯恩哈德身邊,看著對方處理自己一點興趣也沒有公務,他會覺得自己能夠從中找到一點平靜。

  只是,他很快就知道這只不過是在自欺欺人罷了。

  因為他內心的騷動並沒有因此而稍停片刻,相反的,它反而以一種更令人心煩意亂的方式,開始在他心中竄動、蔓延。

  關於那雙如大海般湛藍的眼眸中,所一閃而逝的驚訝,弗雷特里西直覺地認為自己不會找到任何解答,但他卻出乎自己所預料的,不斷繞著那早已被判定為無解的謎題打轉。

  於是他笑了,下午他從餐廳離開的時候,明明是想找一個清淨的。但從離開長廊到現在,他非但沒為自己留下半刻寧靜,反而還把自己推進了另一個、彷彿沒有盡頭的煩悶之中。

  他不知道那吸引著他、勾著他的,究竟是什麼,可是他知道,他或許連理性探究原因和理由的力氣都在不知不覺間灰飛煙滅了。

  啊……

  他差點都忘了,那個讓里斯被尊為王牌的理由。




02火焰情結

  半睡半醒之間,里斯隱約聽見朦朧的雨聲中參雜了些許吵鬧的聲調,於是他半睜著眼、坐起身,一邊用手順了順頭髮、一邊透過半掩著簾子的窗戶向外看去。

  還在下雨……

  在確認了天氣狀況之後,里斯隨即因為外頭走廊上越漸加劇的爭吵聲而皺起了眉。其實他不是很喜歡插手去管別人的衝突或私人恩怨,只要沒礙著他、不影響公事,他並不願多花心力去介入這類事情。或許是因為他習慣做事乾淨俐落,對於這種可能會有後續發展、甚至會不了了之的事情,他認為自己並沒有多餘的耐心去處理。

  僅管有時候,他會看不順眼某些人的言論或作風,但他也不想多管閒事、花時間去和那些人多費唇舌。因為有些人,心中早已有了自己的看法,他只是想要別人選邊站,而不是希望別人來給予意見、或者調停衝突。

  再者,雖然他不是沒為自己樹敵過,但卻也不想在連隊裡橫生枝節、替自己找麻煩。

  只是,或許是昨晚睡得並不好,此刻的里斯並不想由著他們在走廊上爭吵。於是在下了床之後,里斯連上衣也沒套,便走到房門口、打開門,向著門邊的牆面敲了敲。

  一時間,走廊上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將視線落於正靠在門邊的里斯身上。

  「一大早,在吵什麼?」

  里斯的語氣中並沒有明顯的不悅和指責,就連方才敲擊牆面的力道,也沒有透出任何怒氣。但里斯那太過平靜、冷淡的語調和表情,卻讓原本正在走廊上吵得不可開交的兩方人馬,隨即不知所措地垂下頭、飄開視線。

  面對突如其來的沉默,里斯環視了眾人一圈,正準備開口說些什麼。只是他話還沒說出口,身後就傳來了一個明亮開朗的嗓音,當場搶走了他說話的時機。

  「你們不快點去餐廳嗎?要是再晚點去,可就要錯過難得的加菜了。比起在這裡大眼瞪小眼的,照顧好自己的肚子比較實在吧。」

  此話一出,一群人隨即在走廊上一哄而散,方才幾乎要凍結的氣氛則再度活絡了起來。

  「前輩剛剛想要說什麼?」

  瞄了走到自己身邊的弗雷特里西一眼,里斯淡淡地說了句沒什麼,便轉身回到房裡,直接將似乎還想說些什麼的弗雷特里西給擋在門外。

  見狀,弗雷特里西笑著嘆了口氣、伸手敲了敲里斯的房門。片刻過後,房門被微微拉開了一些,但房間的主人卻沒有在門前露臉。

  「剛剛我說的加菜是真的,不是在敷衍他們。」

  即使知道里斯或許不是很想搭理自己,弗雷特里西還是帶著笑、如此說著。


  ***


  經過一夜的雨,庭院邊緣的幾個小水窪匯聚成了一個小湖,欄杆上,也盡是雨水所留下的痕跡。而外頭的雨,仍然不饜足地下著,那是彷彿要將整個夏季的雨水都在這一刻下盡的姿態。

  在不間斷的雨聲中,里斯一邊看著沒什麼變化的雨景、一邊沉默地吃著盤中的早餐。在盤子快清空的時候,里斯瞥了一眼坐在長椅另一側的弗雷特里西,他的臉上,仍帶著和昨天一樣、明亮得彷彿從來不曾沾染一點煩惱的笑容。

  看著那樣的笑容,里斯不禁回想起方才在餐廳裡的景況,雖然那是意料中的情形、大家習以為常的事情,但經過昨天,他就不覺得弗雷特里西總是能快速融入人群、和別人打成一片,是理所當然的事。

  在他眼裡,那抹笑容藏著一些不為人知的心事。

  「你那樣子不累嗎?」

  於是里斯開口問了這麼一句,但當下弗雷特里西只是疑惑地看著他,完全不明白這突如其來的問題是要問些什麼。

  於是,里斯伸手在長椅上敲了敲,而後繞著自己所敲的那一點畫了一個圓圈。

  看著里斯的動作,弗雷特里西笑了笑、輕輕將盤子擱在身旁。

  「如果去思考要怎麼跟別人相處,以及要跟別人維持什麼樣的距離,或者自己要付出多少,那就會累。」

  「所以?」

  「我想不管是誰總會去思考的,就算一開始沒注意到這些,但釘子碰多了,自然而然就會知道這些事情是一定要面對的。」

  「如果是這樣,那你在追求什麼?」

  人總會不自覺地去追求溫暖,或許是因為渴望被溫暖所接納、又或者是為了尋求安心感。只是,那個被當作追尋目標的對象,是否也在追求著什麼呢?在這樣的關係裡,最終是會形成一個迴圈,還是會拉出一條綿延不盡的直線?

  「追求什麼……我倒沒想那麼多,或許只是單純覺得這樣跟別人相處沒什麼不好。倒是前輩你昨天說的那些話,讓我想了很多。老實說,在這裡待了這麼久、認識了這麼多人,但我真的會說心裡話的對象,卻只有伯恩而已。」

  儘管,他不喜歡對別人說假話,但卻也不是沒有隱瞞。說到底,他跟那些人一樣,都無法隨意對別人推心置腹,只是他並不喜歡用謊言來偽裝、保護自己。人與人之間,或許很複雜,但卻也很簡單。

  「說到這,前輩不也一樣嗎?」

  「一樣?」

  看見里斯皺起眉頭,弗雷特里西笑了笑,伸手模仿里斯的動作,在長椅上敲了敲、並在敲擊點的外圍畫了一個圓圈。

  「人總是會想看著耀眼的人吧,無論是因為對方的優點還是強大,怎麼說、趨光性嗎?」

  雖然他並不知道剛剛里斯所畫出的點和圓圈,是否適合用來比喻對方的狀況,但他卻覺得,那一點和圓圈所指的,完全就是里斯在連隊裡的位置。身為被推崇和信賴的王牌,里斯在任務中總會位居重要角色、總會是其他人所關注的存在。但也因為如此,所以外頭那個圓圈永遠不會趨近那一點,永遠只會隔著一段距離,凝望著那孤獨、至高的存在。

  因此,他也想對里斯提出同樣的疑問,那樣子不累嗎?

  對他來說,即使再怎麼疲憊,都還有伯恩哈德可以讓他毫無顧忌地說出真心話。但里斯呢?在這樣的關係中,里斯是怎麼想的?

  「趨光性?你確定那些人是看著我的優點和強大嗎?人或許總能找到很多藉口來美化自己的行為和言詞,但無法逃避的是,人跟人之間,很多時候只是各取所需而已。」

  無論是精神上、情感上的滿足,還是實質上的滿足。

  「但我想、我是真心地崇拜著前輩。」

  那一刻,弗雷特里西呢喃般的語調,混著一成不變的雨聲,在兩人之間迴盪著。

  人總是想靠近耀眼、溫暖的人,前者可能是因為被對方的優點和特質所吸引,後者可能是想從對方身上得到平靜和安慰。但或許,這樣的心態和目光,都來自於心中一閃而逝、或者一直都存在的憧憬,那種想要跟對方一樣的期望。

  先不論其他人是怎麼看待里斯的,至少對他而言是這樣。里斯的存在不僅是一種安定,同時也是一個指標。他或許永遠也做不到里斯所完成的那些事,但他會因為里斯而期望自己成為一個能獨當一面的人。

  想到這,弗雷特里西揚起一抹微笑。里斯或許永遠都不會在他的圓圈裡,但他卻從一開始就在里斯不自覺畫出的圓圈裡了。

  而後,弗雷特里西感覺到里斯正看著他,於是他抬起眼、對上那清澈明亮的湛藍眼眸。

  「昨天不是才說過,結果你今天就忘了。」

  「什麼?」

  「明明有其他選擇,但你卻選擇了最笨的方式。」

  里斯的話讓弗雷特里西忍不住笑出聲,而後他笑著對里斯說道:「但我也說過啊,我不覺得這是最笨的方式。」

  看著弗雷特里西那帶著笑、一臉理直氣壯的模樣,里斯突然發現,面對這樣一個人,他似乎無法隨心所欲地接話了。一個好像不論他說什麼,都應對得樂在其中的人,或許,比起那些因此而惱羞成怒或沉默不語的人來說,還要棘手、麻煩也說不定。

  嘖……

  發現自己心裡竟因此而浮現出些許煩躁後,里斯立即站起身、頭也不回地離開了走廊。而他的舉動,立即引起了弗雷特里西的呼喊。

  「咦?前輩、前……」

  但那些呼喚,隨著他越漸加快的腳步,全都一點一點地在遠方飄散,最終,連一點隻字片語都沒留下。

  弗雷特里西並沒有做什麼,但正因為他什麼也沒做,所以他才會覺得心裡如此不平靜。他沒有任何目的和企圖,純粹是因為他們之間的對答而如此回應他。而在這個過程中,他其實從沒想過要去進一步了解弗雷特里西這個人,但是他卻在不知不覺間,重新勾勒出對方的真實樣貌。甚至,他也不自覺地給了對方了解他的機會。

  那一刻,雨落在地面上的聲音仍不絕於耳,但繞過長廊的里斯卻明白,自己的情緒已經受到了干擾和影響。無論那是否出自他所願,他都無法再逃避對方所建構出的「真實」。

  而在長廊的另一端,目送著里斯的身影消失於轉角處的弗雷特里西,則在愣了片刻之後,不自覺地將視線落在一隻正攀附於石柱上的飛蛾身上。

  「哎、你向著光或者火焰飛去的時候,是什麼感覺呢?」

  那一刻,弗雷特里西若有所思地問了這麼一句,但他隨即因為自己可笑的提問而忍不住嘆了口氣。

  他不是飛蛾自然永遠不會知道那是什麼感覺,但即使他是,恐怕也不會去進一步思考,可能僅會憑著本能行動。人類有自己的一套邏輯和研究去解釋這樣的行為,但也僅僅是如此而已。人類也擁有這樣的趨光性嗎?至少在他的認知中,他認為有。比起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火焰所燃燒出的光明更令人心安,也讓人類擁有了在夜間活動的機會。而伴隨著火焰而來的,是更豐富的料理、是權力的集中、是力量的象徵。

  於是經過千百年的流轉,他們走到了今天這一步。

  但人類也同樣畏懼著火焰,它可以燃燒出希望,同樣也可以燒毀所有的罪惡和不潔,從遠古到現在,多少罪人死於火焰之中、多少人身上留下了火焰的痕跡。火焰總是伴隨著敬愛與恐懼,人類深知如何運用火焰,卻也謹記著玩火焚身的古訓。

  但正因為人類懂得思考、懂得記取前人的教訓,所以不會輕易地自取滅亡。

  只是,會不會有這麼一刻,有人會發現那奮不顧身地去品嚐火焰滋味的行為,並不完全是愚蠢和瘋狂。




03虛妄的王座

  里斯記得,那一天也像現在這樣下著雨,而那時雨落在地面上的聲音,也如此刻這樣規律。只是同樣身處雨霧之中,無論是眼前所見,還是心裡所想,卻都與當時不同了。

  他還記得,在那個下著雨的日子裡,他和父親手牽著手、一同站在母親的墓前。雨水浸濕了他們的衣服和臉龐,但他們卻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誰也沒有開口、沒有哭泣,只是輕輕地握著彼此的手,一起凝視著冰冷的石碑。

  那時,他曾抬頭看向父親的臉龐,但在他的視線裡,父親始終沒有露出一絲多餘的情緒,只是在感受到他的凝視之後,握緊了他的手掌。

  他不太記得那天他跟父親穿著什麼樣的衣服、也不記得那天他們什麼時候回到家,唯一在他的記憶裡留下痕跡的,是父親被雨水染濕的掌心和手指,以及刻著母親名字的石碑。他甚至連那時自己的身上究竟沾染著什麼樣的溫度,都無法確切說出。

  但或許,是像湖水藍一樣的溫度吧。那是過了很久之後,里斯在心裡寫下的答案。


  ***


  「辛苦了。」

  「嗯……」

  看著伸手拍了拍自己肩膀的小隊長,里斯只是輕輕點了頭、應了聲,並沒有多說些什麼。而當下他也沒去留心對方是否還有話要說,在給予回應之後,他隨即一邊取下被雨水浸濕的領巾、一邊轉身離開。

  「不留下和大家一起喝一杯嗎?」

  聽到自身後傳來的詢問,里斯伸手擺了擺、立即拒絕了對方的邀請,「請隊長和大家喝得盡興一點。」

  隨後里斯便邁步消失在走廊的轉角處,僅留下夜燈在長廊上閃爍、晃蕩著。

  遠離眾人的吵鬧聲後,里斯便伸手解開外套的扣子、敞開因為雨水而濕透的外衣。但當他打算進一步解開襯衫的鈕扣、好稍微擺脫濕黏的觸感時,卻因為一個迎面向自己走來的身影而忍不住停下了動作。

  「……前輩?啊、辛苦了,任務順利嗎?」

  看著在搖曳的燈光中、朝著自己露出微笑的弗雷特里西,里斯只是點點頭、便繼續向前邁開步伐。但他才往前踏出了幾步,對方卻馬上又丟出另一個問題。

  「前輩、沒有生氣吧?」

  聞言,里斯停下了腳步,緩緩抬眼看向站在不遠處的弗雷特里西。

  「因為前輩之前離開的樣子,看起來好像在生氣,所以我在想是不是我說錯了什麼。」

  看著弗雷特里西那因為昏暗的光線而顯得有些模糊不清的表情,里斯稍稍揚起了嘴角、開口問道:「為什麼?」

  「為什麼?」

  「對,為什麼?」

  為什麼要在意他到底有沒有生氣?為什麼要對他說那些話?

  凝視著里斯帶著笑的神情,弗雷特里西摸了摸頸子、朝著里斯走去,而後他在能清楚感覺到對方的呼吸、和眼神流轉的距離中停下腳步。只是,雖然他突然縮短了兩人的距離,並以如此貼近對方的姿態感受著對方的一切,但里斯卻仍如他所預料的一樣,平靜、處變不驚。

  「前輩,可以吻你嗎?」

  於是,弗雷特里西笑著問了這麼一句。是回答,也是試探、挑戰。

  而這樣的回應,讓里斯有好一段時間僅是看著弗雷特里西的笑臉、沉默不語。但面對這樣僵持不下的狀態,不只是里斯,連弗雷特里西都沒有一絲動搖和退縮,兩人依舊在極近的距離中對視著,誰也不讓誰。或者說,他們都在等待對方的下一步、或是醞釀自己的下一步。

  直到──

  「……可以啊。」

  「咦?」

  看著弗雷特里西明顯愣住的神情,里斯嘴邊的笑意更上揚了一些,「我說、唔……」

  但里斯的話才說到一半,就因為弗雷特里西突然貼覆上來的溫熱唇瓣而被迫中斷。當下里斯完全忘了對方並沒有牽制住他,他大可以伸手推開對方、甚至出手給對方一個教訓,在兩人雙唇相貼的時刻裡,里斯僅是睜著一雙湛藍色的眼眸、任由弗雷特里西吻著自己。

  而順利吻了里斯的弗雷特里西,雖然沒有感受到里斯的抵抗或反擊,卻也沒有其他踰矩的動作。他僅是與里斯的唇相觸片刻、便退了開來,讓兩人回到那近而曖昧的距離裡。

  「有雨的味道。」

  弗雷特里西笑著看向對方那鮮少露出的驚訝神情,而後他伸手點了點里斯的唇瓣。

  「是你說可以的。」

  「你……」

  里斯一時語塞,他沒想到弗雷特里西竟然真的會那麼做,而且動作還俐落、確實得讓他完全措手不及。想到這,不甘心就這麼屈居下風的里斯,伸手拉住弗雷特里西的領子、一把將對方向自己扯了過來。

  「弗雷特里西,你死定了。」

  在吻上弗雷特里西的嘴唇之前,里斯帶著笑、在對方的唇畔如此呢喃著。


  ***


  在里斯帶著朦朧的睡意睜開眼時,映入他眼裡的,是昏暗的房間和微微透著光的窗簾,以及那個趴在窗框旁、不知在看著什麼的身影。

  「你怎麼還沒走?」

  聽到里斯的聲音,原本正盯著窗外看的弗雷特里西立刻回過頭,看向那因為剛睡醒而帶著一絲慵懶的男人。

  「因為前輩好像睡得不太好。」

  「是不太好。」

  「前輩是有什麼煩心事嗎?」

  里斯側著頭、看著此刻正一臉認真地坐在自己床上的弗雷特里西,而後他突然忍不住笑意,當場便在對方面前笑了開來。

  「什麼、什麼,前輩你在笑什麼?」

  「我的煩心事大概就是你吧。」

  「我?」

  「我擔心有人之後會常常不請自來。」

  看著里斯難得開朗明亮的神情,弗雷特里西先是愣了一下,而後他隨即傾身覆上里斯仍躺在床上的身體、由上而下凝視著里斯。

  「所謂不請自來也是有分的,我不做會讓對方討厭的那種。」

  「你怎麼知道你做的那種不會讓對方討厭?」

  「只要對方不討厭我不請自來就可以了。」

  挑了挑眉,里斯伸手壓下弗雷特里西的頸子、以吻封緘對方的唇瓣。

  其實,弗雷特里西明白里斯煩心的根本就不是他、睡得不好也絕對不是因為他,是不是真的不討厭他不請自來,他也沒有絕對的自信。但看著里斯偶爾流露出鮮少表現出來的情緒,他就會覺得,至少里斯還願意短暫地卸下面具、以真實的自己來面對他。

  可是,這樣的距離、這樣的關係,卻只是讓他在短暫的心滿意足後,迎來排山倒海的焦慮不安。他知道他們不可能退回原點,但他卻不知道他們可以走向什麼地方。他想,他的確不會甘於只是凝視著里斯的背影、也不會安於只能抬頭仰望里斯的狀況,他對他,有競爭、有崇拜,而更多的,是他現在怎麼也理不清的情感。

  而這一切,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他卻找不出一個答案來。

  「前輩眼中的世界,是什麼樣子的呢?」

  在短暫的親吻結束後,弗雷特里西問了一個完全不著邊際的問題,當場讓兩人之間熱切、曖昧的氣氛完全消失無蹤。

  「或者說,王牌眼中的世界,是什麼樣子?」

  聽完弗雷特里西帶著氣音的呢喃,里斯偏過頭、輕聲說:「我既不是第一個擁有王牌之名的人,也不會是最後一個,所謂的王牌,不過如此。我並不覺得,我所看見的世界跟別人相比,有多大的不同。」

  因時而起、因勢而生,所謂的王者,或許就是如此。而他,只不過是完成他該做的、想做的事情而已。

  「可是,我覺得我們兩個所看見的,即使是一樣的東西,也會產生不同的意義和想法。」

  使用著火焰是什麼樣的感覺?在王牌的位置上能看到什麼他所看不到的?在那雙湛藍色的眼眸中,這個世界究竟是什麼樣子、擁有什麼樣的色彩?這些,他都想知道。他並不希望他只是從里斯那裡得到了親吻、並不希望他們只是擁有這種不上不下的關係,如果可以,他想知道更多關於里斯的事情。

  也想知道,里斯是否曾看見那些他即使走過那麼多年,也看不真切的自己。

  「天快亮了,你再不離開,我們就解釋不完了。」

  但里斯並沒有回應弗雷特里西的話,他只是伸手推開對方的身體、要求對方離開。

  「我知道了……」




04小丑的謊言

  「表演已經結束了,怎麼還坐在這裡?」

  看著剛剛在場中賣力表演的小丑、對自己露出招牌的燦爛笑容,里斯只是緩緩地向對方點頭示意,而後沉默地站起身、準備離去。

  但里斯還沒跨出步伐,眼前的小丑就先他一步按住了他的肩、將他攔了下來。

  「等一下,這個送給你。」

  只見一臉粉白、戴著圓鼻子、並畫著誇張的大紅唇的小丑,一臉神秘地將手掌拂過里斯的眼前,而後打了一個響指,接著一株翠綠的酢醬草便出現在他的掌中。

  只是,這個小魔術似乎並不怎麼吸引里斯,他的神情裡仍舊沒有一點情緒起伏。

  若是換作其他同齡的孩子,一看到如此奇妙的戲法,肯定會開心地拍手叫好,或者目不轉睛地盯著小丑的手掌、試圖找出魔術的訣竅。但打從小丑攔住里斯、到整個魔術結束,里斯卻完全不為所動,只是靜靜地凝視著眼前這個利用休息時間、特地跑來表演給他看的小丑。

  「給你。」

  面對里斯的反應,小丑絲毫沒有表現出受挫的感覺,他只是帶著笑、再一次將酢醬草遞到里斯眼前。而這一次,里斯終於伸手接過對方手中的酢醬草、並仔細看了一看,那是一株普通卻嬌嫩柔軟的三葉酢醬草。

  「嘿、我做這份工作這麼久了,還是第一次遇到像你這樣特別的觀眾。」

  里斯眨了眨眼、有些疑惑地看向逕自在椅子上坐下的小丑,「特別?」

  「是啊,你知道觀眾到馬戲團來做什麼嗎?」

  「……看表演。」

  小丑點點頭,「沒錯,馬戲團營造了一種特殊的氛圍,在這裡,可以看到表演者完成一個又一個困難、危險、神奇的動作,也可以感受到和平常完全不同的快樂和興奮,我們、試圖短暫地製造一個與世隔絕的樂園。觀眾期待著在這裡尋找快樂、或者在這裡忘記煩惱。」

  說到這,小丑偏過頭、以那帶著誇張裝容的模樣湊近里斯。

  「但你既不是想來看表演、尋找快樂,更不是為了到這裡來忘記煩惱和痛苦。穿著小丑裝十幾年了,我還是第一次看到不拍手、不笑、眼神裡完全沒有期待的小孩子。」

  「所以你給我這個嗎?」

  里斯晃了晃手中的酢醬草,而後抬眼看向臉上一臉滑稽、語氣卻相當認真的小丑。

  「是。」

  小丑咧著嘴、摸了摸里斯的頭,並拉著他在自己身邊坐下。

  「很多人問我,既然這個魔術是為了送一個紀念給觀眾,為什麼要選擇會讓人有些失落的三葉酢醬草。而我總是笑而不答。對我來說,哭哭笑笑就是人生,人生不會總是順遂、歡笑,卻也不會總是痛苦、難過。而看著三葉酢醬草,我就會跟我自己說,無論現在的人生如何,我都還是在這裡活著,同時,我也知道,我只是還沒找到剩下的那一點幸運。」

  「……你、很樂觀。」

  「是嗎?但四葉幸運草本來就不是稀鬆平常的東西、也不是每個人都有機會親眼看見,所以像這樣看著三葉酢醬草,一邊接受自己的人生、一邊等待著未來,不也很好嗎?」

  看著那正對著表演舞台的粉白側臉,里斯不確定自己是否從對方的語句中,得到或抓到了些什麼。但他想,很多事所擁有的道理,或許正因為太常見、太廣為人知,所以到頭來,大家最不明白的,也是那些。

  「所以表演的時候,你快樂嗎?」

  「嗯,很快樂。」

  「嗯……」

  他知道小丑可以用笑容來掩飾自己的痛苦和悲傷,並視傳遞歡笑為義務,但看著那張虛假的容顏,他卻怎麼樣都笑不出來。他不是小丑,學不會用微笑來偽裝自己,可是他卻懂得,不是每個笑容都代表著快樂和喜悅。

  只是他也明白,若是小丑不捨棄自己的情緒,就沒有辦法活下去。

  「我啊,跟著馬戲團四處表演,經歷了很多事、也看到很多事。雖然現在各處的情況都不是太好,但如果有一天,那一點幸運就降臨在你身邊的話,記得要毫不猶豫地抓住它。也許我們以後不會再見了,但我希望你的眼裡能稍微對這個世界存有一點期待。」

  看著一身色彩斑斕的小丑站起身、邁步離去,里斯突然想開口說些什麼,但他的聲音卻卡在了喉頭,最終什麼也沒能傳達出去。

  他或許只是不知道,在這個坑坑疤疤的世界裡,還有什麼是可以期待的。


  ***


  「介意我坐這裡嗎?」

  看了一眼正對著自己露出微笑的阿奇波爾多,里斯只是繼續享用自己的餐點,並沒有給予對方允許或拒絕的答覆。

  而對於里斯的反應,阿奇波爾多倒也不以為意,他逕自伸手拉開椅子、便在里斯的身邊坐了下來。

  「很難得看到你坐在這裡吃飯。」

  「我在那裡吃飯不需要跟你報備吧。」

  「是不用,我也沒興趣管這個,我只是想問,是因為昨天晚上的那個吻嗎?」

  阿奇波爾多的話讓里斯忍不住停下了手邊的動作、轉頭看向身邊那笑得有些曖昧的男人。

  「看來我好像正中紅心了。」

  「怎麼、原來你想管的是這個?那可能要讓你失望了,那不過就只是個吻。」

  阿奇波爾多聳了聳肩,壓低了聲音繼續說:「只是個吻,你卻讓他進你房間?」

  「我不知道原來你喜歡偷窺。」

  「只是湊巧看到而已。我不想多管閒事,但還是送一句忠告給你,如果那個吻不小心吻進了心裡,可就不是一句『只是玩玩』可以了事的了。」

  「我……不用你擔心。」

  巧妙地掩飾掉自己的欲言又止後,里斯緩緩自座位上站起身、準備離開。但阿奇波爾多像是沒打算就這麼放過他似的,在他有所行動前便叫住了他,「喂、里斯。」

  「還有事嗎?」

  「這裡,低調一點比較好吧。」

  只見阿奇波爾多一邊伸手指著自己的頸子、一邊對里斯眨了眨眼,這個舉動讓里斯下意識地伸手撫摸著未被領巾遮掩住的肌膚,而後他輕嘖了一聲、快步離開了餐廳。

  看見里斯離開前的驚訝神情和微微泛紅的耳垂,阿奇波爾多輕輕勾起了微笑。他不知道他這個提醒,究竟是幫了弗雷特里西、還是害了弗雷特里西。

  「不是說不想多管閒事嗎?」

  這時,阿奇波爾多的身後傳來伯恩哈德那一貫淡漠、低沉的嗓音,讓阿奇波爾多隨即笑著轉過頭。

  「我是沒管啊。」

  「是嗎?」

  「只是覺得不想看著他們就這樣下去而已。」

  「這不就是多管閒事。」

  對於此番評價,阿奇波爾多只是聳聳肩、笑而不答。


  ***


  「該死、那傢伙是什麼時候……」

  站在浴室的鏡子前,里斯微慍地凝視著那烙印在頸子上的鮮明吻痕。但伴隨著指腹撫摸肌膚的力道逐漸放輕,里斯緩緩闔上眼、垂下頭,而後他心有不甘地在鏡子上輕捶了一下。

  是他自己放任對方一次又一次地向他進逼,但他卻又在對方靠近自己的底線時,伸手推開對方。他到底想要什麼、渴望得到什麼,或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了。然而,弗雷特里西想要的,他卻打從一開始就清楚地感受到了。

  只是,他無法給他。

  「我從來就沒有對誰動心過。」

  那是他原本想對阿奇波爾多說的話,他原以為在那個吻之後,他還能若無其事地那麼說。但真到了要他開口的時候,他卻怎麼樣也無法說出口。

  「啊、前輩,你怎麼在這裡?」

  聽到身後突然傳來弗雷特里西的聲音,里斯緩緩抬起頭、透過鏡子對上弗雷特里西的視線。

  「前輩?」

  「這個、你是不是該解釋一下?」

  皺著眉,里斯伸手指了指自己左側頸的肌膚,讓弗雷特里西的目光被迫在自己所留下的吻痕上停留了片刻。

  「……前輩,你可以跟我接吻,卻不想讓我留下痕跡?」

  弗雷特里西雖然注意到里斯在聽見這句話的當下、瞪了自己一眼,但他仍帶著一臉柔和的笑意、輕聲問道:「前輩生氣了嗎?」

  「我只是想要一個解釋而已。」

  「還是、前輩想要報復我?」

  聽見這句話,里斯緩緩轉過身、看向弗雷特里西那不知為何帶著一絲違和感的笑臉,而後他勾起了唇角、向後靠在鏡子上,注視著緩步靠近自己的弗雷特里西。

  「我是抱著『如果前輩會想報復我就好了』的心情留下吻痕的。」

  走到里斯面前之後,弗雷特里西低下頭、帶著氣音在里斯耳邊呢喃道:「所以,不管前輩是想要吻回來,還是想要動用火焰,或者其他的……我全部都接受。」

  感受著落在耳邊的炙熱氣息,里斯輕輕在弗雷特里西的頸子上吹了一口氣,那是不輕不重、卻足以讓人忍不住屏息的捉弄。

  「報復你,不是便宜你了?」




05銀幣悖論

  誰來告訴他,事情到底為什麼會演變成現在這個狀況?

  在里斯扯開他的領子、伸舌從喉結開始一路往鎖骨舔去之後,弗雷特里西愣住了,他沒有想到里斯的回應竟會讓他如此手足無措,在他的認知裡,事情並不該朝這個方向發展……

  「前、輩……」

  弗雷特里西想制止里斯的動作,但一雙手在里斯的肩頭上僵持了好一陣子,就是沒能下定決心推開對方。歸根究柢,他只是捨不得。無論里斯這麼做到底出於什麼想法,但能清晰感覺到里斯的體溫和氣息,就讓他忍不住想忽略所有的不安定因子。

  只是,當里斯伸手去碰那繫在他腰間的皮帶時,他終究還是伸手抓住了里斯的手腕,阻止對方再有進一步的動作。

  而手腕被扣住的里斯,並沒有露出任何不悅的神情,他只是勾起嘴角、對著眼前那難得失去餘裕的男人笑了笑。

  「你不想?」

  那一刻,弗雷特里西突然覺得那些自己為了想更接近里斯,而做出的挑釁和捉弄,或許從頭到尾都沒有被對方放在心上。反而是他自己,自以為能與對方相抗衡,但到頭來,也只是在不知不覺間被對方恣意玩弄而已。

  雖然里斯事後用各種話語和舉動來掩飾,但弗雷特里西知道,無論是那個吻、還是那一晚、甚至是現在映入他眼裡的吻痕,里斯絕對不是不在意。正因為在意,所以才會有所回應。可是在這種隨時會有人撞見的地方,大膽地向他要求進一步的親密接觸,這種回應,讓他怎麼樣都開心不起來。

  他不想承認,但他真的徹徹底底地輸了。

  因為知道他不會真的出手、因為知道他內心還有更多的奢求,所以里斯才走了這步棋。其實他本來就不該有任何期待的,因為這樣,他就不會在面對著這樣的里斯時,感覺到胸口幾乎要被令人難以承受的窒悶所佔據。

  「說不想是騙人的,可是現在這種狀況,我、做不到。」

  或許是意外弗雷特里西會如此坦承,里斯的神情裡閃過一絲猶豫,但他隨即將短暫的情緒轉折藏在笑容之下,不讓弗雷特里西注意到。

  「吶、前輩,跟我打個賭吧。」

  「賭?」

  「如果前輩贏了,我就不再來找你,但如果我贏了,前輩可以隨自己的意思處置我,但必須先讓我跟前輩你獨處一個晚上。」

  聽完賭注的內容,里斯忍不住開始思考弗雷特里西到底想做什麼,因為這個賭注,似乎不管輸或贏都對弗雷特里西不太有利。既然要打賭,不就應該以贏為前提,提出這種對自己幾乎沒什麼好處的內容,怎麼想,都很奇怪吧。

  「前輩不敢跟我賭嗎?」

  「……即使我會在那個晚上之後殺了你,你也要跟我賭?」

  「我既然說了就不會反悔。」

  「好,我跟你賭。」

  得到里斯的應允之後,弗雷特里西伸手從外套口袋中取出一枚銀幣、放在掌中。

  「那我們就來猜這枚銀幣的正反面吧。」

  只見弗雷特里西俐落地將銀幣用手指彈到空中,並在銀幣落在左手背上的那一刻,用右手掌覆蓋住銀幣。

  「前輩先猜。」

  「反面。」

  弗雷特里西靜靜凝視著里斯那一點猶豫也沒有的眼神,而後在公布結果的同時、緩緩移開自己的右手掌,「……正面。」

  里斯看著弗雷特里西掌中的銀幣,輕輕一笑、伸手將銀幣翻了個面。

  「果然是這樣。」

  眼前的銀幣,是一枚兩面都是正面的硬幣。

  「你既然知道我耍詐,為什麼還要跟我賭?」

  「你應該要問,既然我知道這個銀幣有問題,為什麼還要刻意選擇不存在的反面吧。」

  里斯逕自拿起那枚銀幣,並在手中燃起了炙熱而耀眼的火焰,當場讓銀幣消融於火焰所燃出的高溫中,一點餘燼也沒留下。

  「所以,你想怎麼使用你的獎品?」

  這個賭注,無關乎輸贏、也無關乎喜歡或不喜歡,他或許,只是想徹底地體驗一次被弗雷特里西給逼到無技可施的感覺。


  ***


  先找到對方弱點的人,真的就擁有絕對的優勢嗎?或許戰場上的多數情況的確是這樣。但隨著戰場經驗的累積,里斯也明白,即使已經暴露出弱點、卻還是在敵人面前張牙舞爪的對手,也不完全就是虛張聲勢。

  再者,若是因為認清對方的弱點而鬆懈大意,那種人,自然也稱不上擁有優勢。

  當然,他不覺得他和弗雷特里西之間的對峙關係,可以稱得上是一場戰爭,而他,也並沒有想在這件事情上計較輸贏的意思。他只是想知道弗雷特里西接下來想做些什麼,所以他留了一條退路給對方、所以他選擇不再此刻摘去負傷野獸的獠牙。是否會被反咬一口,他不知道,但如果真有這麼一天,他也樂於接受挑戰。

  看著一路上沉默不語、只是一個勁地拉著自己往宿舍方向走去的弗雷特里西,里斯一邊如此想著、一邊胡亂猜著弗雷特里西心裡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只是,那些片段的猜測,在他被弗雷特里西拉扯進房間、整個人撞入弗雷特里西的懷裡後,就模糊成一片,再也辨識不清了。

  「吶、前輩,我……」

  弗雷特里西緊緊摟住里斯的背脊,低聲在里斯耳邊呢喃著:「真的很喜歡你。」

  沒料到弗雷特里西在沉默了許久之後,會以告白作為打破沉默的第一句話,里斯愣了好一下子,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反應。對他來說,告白似乎是一件遙遠又陌生的事情,彷彿根本就不該出現在他的生命中。他明白對方的心思、也知道對方想要得到什麼,可是親耳聽見對方的告白,卻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為什麼、突然說這個……」

  「你一直都心知肚明不是嗎?我的明示、暗示,你都看在眼裡吧?如果你不知道,剛剛就不會用那麼惡劣的手段逼退我了。」

  「那又怎麼樣?」

  弗雷特里西輕輕笑了,他用手掌摩娑著里斯的背、而後將嘴唇埋入里斯的頸間。

  「我喜歡你,我只想你記得這點。」

  「……為什麼、喜歡我?」

  那一刻,里斯的聲音帶著一絲朦朧感,讓弗雷特里西不自覺地將對方擁得更緊,彷彿在害怕里斯會突然消失不見一樣。

  「我喜歡你。」

  「為什麼?」

  「我喜歡你,就只是這樣而已,難道,喜歡你一定要有任何理由嗎?不符合邏輯、找不到任何原因,就不可以喜歡你嗎?」

  盲目也好、糊塗也罷,他只是喜歡著眼前這個人的身影、氣質,以及所有他呈現在他面前的一切。即使無法追溯源頭、無法確切說出動心的那個瞬間,他也不想改變心意。

  他只是,單純地喜歡著里斯,如此而已。

  他知道他現在將自己的一切攤開在里斯面前,無疑是愚蠢至極的行徑,可是他卻無法在里斯對他做出露骨的挑釁之後,還無動於衷。

  「沒有人告訴過你,輕易掀開底牌的後果嗎?」

  「嘛……我想我很快就會知道了。」

  聆聽著弗雷特里西的聲音,里斯突然慶幸著弗雷特里西正緊緊地抱著他。因為這樣,對方就不會看見、也不會知道,他正用什麼樣的神情看著空無一物的天花板。

  我喜歡你。

  如果可以,他想當作他沒有聽過這句話。可是他也知道,這個「如果」若能實現,這個世界也就不會是他現在所看到的樣子了。






-試閱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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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ie:Unlight|弗雷x里斯
Genre:漫畫卡通 Theme:Unligh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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