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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Swords

銀色的月光下,鋒利的劍刃一次又一次地劃開微涼的空氣,以銳利而絕美的弧度留下一道道殘影。而那施加在劍之上的力道,堅定地讓人感受不到一絲猶豫。

「還沒睡嗎?」

感覺到身後出現熟悉的氣息,正在練劍的伯恩哈德停下揮動劍柄的動作、側頭對站在迴廊上的人影說道。

「喲!」

對著伯恩哈德的背影笑了笑,弗雷特里西走出迴廊、靠坐在一旁的大理石扶手上,「你明天不是有任務,怎麼還在練劍?」

看見伯恩哈德轉身向自己走來,弗雷特里西伸手拿起放在一邊的毛巾、遞給對方。但伯恩哈德只是接過毛巾、擦了擦額際和頸子上的汗,並沒有對弗雷特里西的話多做回應。

在稍微平復了自己的呼吸之後,伯恩哈德在弗雷特里西的身邊坐下,與他一起並肩看著寧靜而空曠的訓練場。

「早點睡,身為訓練官卻睡過頭是不能立下好模範的。」

「唔、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在小小抱怨了一下後,弗雷特里西悄悄從身後拿出一瓶酒和兩個酒杯放在兩人之間,「來喝一杯吧。」

伯恩哈德沉默地看向弗雷特里西那一如往常的笑容,而後他緩緩拿過對方手中的酒瓶、替兩個杯子斟了半滿的酒。

「喝完這杯就去睡。」

「哎……」

「弗雷,並不是學會喝酒,就能成為大人、並看清這個世界。」

「……嗯、我知道。」

拿起擱在扶手上的酒杯,弗雷特里西輕輕晃了晃杯子,讓澄澈的酒液隨著手腕的動作而晃蕩搖擺著。

「以前,爸爸喝酒的時候,也總是只在杯子裡倒這麼多……」

在弗雷特里西的記憶裡,父親總是在夜深人靜的時候,獨自一人坐在餐桌旁,沉靜而緩慢地喝著酒。但每次,他都只喝那麼一杯酒,而那杯酒肯定只倒了半滿的深度。

小時候,他不明白父親這麼做有什麼意義,只是單純好奇著是什麼飲品能讓父親那樣愛不釋手,幾乎每晚都要喝上一杯。而當父親捱不過他的要求、將酒杯湊近他的唇邊後,那滲入口中的液體才讓他明白,那並不是如果汁一般甜美的飲品。於是,更多的疑問在他心中一點一點擴散開來,酒之於父親,究竟代表了什麼?

而後,他和伯恩哈德在時間的催逼下一點一點成長,他們學會了相遇和道別,也體認到滄海桑田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酒其實就是人生的味道──在認知到這一點時,他們早已陷落在現實的磨練中,再也掙脫不開了。

於是,兒時記憶中父親的背影開始變得鮮明起來。那個總是在夜晚獨自飲酒的身影,突然在他們心中以一種遙遠卻又堅強的模樣,被重新塑造、雕琢。在那抹身影之後、在那寬闊的肩膀之上,所承載、背負著的,不僅是維繫、支撐一個家的責任,同時,也是一個模範、一個避風港。

因此,在父親的身後,他們無需面對人生的大風大浪、不必品嚐現實的辛酸與苦澀。只是,過去的他們並不了解那抹高大、堅實的身影,究竟為他們保留了什麼樣的淨土。

「我現在才知道為什麼爸爸每次只喝一杯酒、而且從來不將酒杯倒滿……」

弗雷特里西對伯恩哈德笑了笑,而後拿著酒杯輕輕碰了一下對方手中的杯子。

「乾杯。」

看著弗雷特里西逕自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伯恩哈德跟著飲下自己手中的那杯酒,而後他將反射著淡淡月光的空杯子放在扶手上、站起身,「順利的話,傍晚前就會回來。」

「知道了。」

目送伯恩哈德離開後,弗雷特里西靜靜地凝視著對方所走過的那條走廊、吐了一口氣。

「路上小心。」

那一刻,弗雷特里西的微笑中浮現了淡淡的苦澀。其實他已經不太記得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了,關於他和伯恩哈德不再對彼此說「再見」這件事。



「奇怪,到底跑去哪裡了……啊、原來在這裡啊……」

剛踏上頂樓的弗雷特里西,在看見那個正躺在地板上午睡的身影後,輕輕地鬆了口氣。接著他緩步走到對方身邊、彎腰凝視著對方平靜的睡顏。

「前輩。」

見對方依舊不為所動地躺著,弗雷特里西嘆了口氣,再次出聲,「里斯前輩。」

只是,這稍微放大音量的叫喚,卻仍舊以失敗告終,里斯完全沒有理會弗雷特里西的打算。

「前輩,你忘了現在要開會了嗎?米利安要我趕快催你過去。」

當下,里斯張開眼、輕笑出聲,「這個會議如果很緊急、而且一定要我到場的話,米利安早就自己過來抓人了,哪裡還會讓你來催我。」

「……前輩,話也不是這麼說吧,總之你不去、到時候遭殃的就是我了。」

見弗雷特里西一臉無奈地站直身子後,里斯坐起身、緩緩地伸了個懶腰。

「別擔心,倒是你,偶爾也要學著忙裡偷閒才行。」

「咦……」

「你最近有點心不在焉的,我想、那應該不是因為訓練官的工作太辛苦的關係吧。」

弗雷特里西抬眼看著里斯的側臉,一如往常地揚起笑容,「我哪有心不在焉,那群小鬼很有趣,跟他們相處完全不會無聊,所以根本沒有分神的機會。」

聽著弗雷特里西明亮、開朗的語氣,里斯笑了笑,「他們的確很有趣……說到這個,我有點懷念你和伯恩哈德還是訓練生的時候,那時也發生了不少事呢。」

注意到里斯參雜在語尾的笑意,弗雷特里西直覺地想出聲阻止里斯提起一些會令他困窘、尷尬的往事,但里斯卻先他一步開了口。

「比起以前,現在的心境有什麼不同了嗎?」

「我……」

訝異於里斯的提問,弗雷特里西一時間不知該怎麼回答,只能沉默地看著里斯。而同時,他也對里斯敏銳的觀察和誘導性的言詞感到無奈。

他最近的確在思考一些事,一些他以前不曾注意的事。

「……是有點不同了。以前,對於揮劍戰鬥這件事我並沒有想太多,只是想不斷變強而已,但是……看著伯恩和前輩,我卻開始猶豫了……」

「猶豫?」

「嗯,伯恩和前輩的劍是有目標的,但我卻還沒說服自己該用哪種心態走下去。」

比起伯恩哈德和里斯,弗雷特里西知道,他的劍始終還帶著一絲迷網。

「……弗雷。」那一刻,里斯輕輕喊了弗雷特里西一聲,「在這個世界上,劍只有兩種,一種是為自己而戰的劍、一種是為別人而戰的劍。」

那一刻,里斯緩緩站起身,帶著自信的神情與弗雷特里西對視著。

「我的劍是為自己而揮的,伯恩哈德肯定也為自己的劍做了決定,那麼你呢?」

看著里斯那帶著明亮光彩的湛藍眼眸,弗雷特里西愣了一下,而後淡淡地笑了。

在進入連隊之後,他受訓、戰鬥、與渦進行著彷彿沒有盡頭的對抗。而同時,他也遇見了各式各樣的人和事。在這裡,有人是為了逝去的家人和家園而戰,有人是為了信念而戰,、有人是為了生存而戰,每個人都懷抱著各自的想法,聚集在連隊這個看不見未來,或者說未來早已被決定了的組織裡。

而他現在所指導的這群訓練生也是一樣的,有著不同的背景和遭遇,並憑藉著各自的理由和目標不斷戰鬥著。但是,為了自己而戰也好、為了他人而戰也好,走到最後,或許他們都是一樣的,一樣都是為了在這個世界上尋找自己的存在意義,或者是為自己辨明生存的真意。

「前輩,你……不、沒什麼。」

弗雷特里西欲言又止,將一切終止在平靜的微笑中

對他來說,現在去詢問里斯確切的戰鬥理由已經沒有意義了,他只想在認清自己之後,邁步向前。他相信只要這麼做,終有一天,他一定會明白那支撐著伯恩哈德和里斯前進的動力究竟是什麼。

也一定能以更堅定的腳步,和伯恩哈德繼續在眼前這條扭曲、破碎的道路上,並肩而行。

「前輩!弗雷特里西前輩!」

這時,一名身著連隊制服的男子氣喘吁吁地推開頂樓的大門,一臉焦急、慌張地對著弗雷特里西喊道。

「發生什麼事了?」

「伯恩、伯恩哈德前輩他……」

一從對方口中聽見伯恩哈德的名字,弗雷特里西隨即握緊了手、快步朝對方走去。而在對方好不容易緩下呼吸、把話說完之後,弗雷特里西幾乎在同時撞開了對方的肩膀、邁開步伐從樓梯上急奔而下。



「伯恩!伯……」

在踏進醫務室的瞬間,弗雷特里西因為那突兀的寧靜而愣了一下。此刻,瀰漫在空氣中的凝滯感讓他不自覺地屏住呼吸、握緊手,連腳步都緩了下來,接著他眨了眨眼、將視線落在地板上那刺眼而鮮豔的顏色上──那是令人幾乎要窒息一般的紅。

「伯恩……」

當下,弗雷特里西直覺地把那將地板弄得一片零亂的血液,與伯恩哈德負傷歸來的事情做了連結,這個認知讓弗雷特里西頓時失去了壓抑情緒的餘裕,內心的焦急和擔憂完全表現在他的神情上。於是他邁開步伐,沿著血跡直走到醫務室底端,而後在停下腳步的那一刻,伸手拉開了眼前的白色布簾。

那一瞬間映入弗雷特里西眼裡的,是渾身沾滿了鮮血和髒污、正站在床邊的伯恩哈德,而那張擺在伯恩哈德身邊的病床上,則沾染了一處又一處的鮮紅。

「伯恩……伯恩!」

一看見伯恩哈德,弗雷特里西立即衝上前去,伸手扳過伯恩哈德的肩、讓他面對自己。

「你沒事吧?有人跟說你受了重傷,嚇死我了。」

看著弗雷特里西一邊說、一邊緊張地檢查著自己身上的傷勢,伯恩哈德緩緩回應著,「我有受傷,但沒到傷重不治的程度,身上這些血也不是我的,是剛剛躺在病床上的隊員的。」

聞言,弗雷特里西頓時鬆了一口氣,臉上的神情也逐漸冷靜、安心下來,而後他抬眼看向伯恩哈德方才所凝視的那張床,默禱般地垂下頭。

「他是你很信任的隊員吧……」

無需詢問是誰,從伯恩哈德的態度和動作,弗雷特里西就能推知那個方才離開人世的隊員,肯定跟伯恩哈德有一定程度上的感情和默契。

「嗯……但他至少沒有死無葬身之地,這或許也能算是一種幸運。」

聆聽著伯恩哈德低沉、略帶沙啞的嗓音,弗雷特里西緩緩垂下眼、沉默不語。伯恩哈德的心情他都明白,他們擁有未來、但卻是被注定的未來,雖然人類終有一天會死亡,但他們──連隊的戰士們,卻只有戰死這條沉重的死亡之路。他們或許什麼都不曾擁有過,但卻很可能連屍體這曾經存在過的證明都無法留下。

所以,這個人是幸運的。

那一刻,弗雷特里西伸手拍了拍伯恩哈德的肩、拉著他來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傷口還是盡快處理一下比較好,我幫你。」

聽著弗雷特里西故作輕鬆的明亮語氣,伯恩哈德知道他是為了轉移這個話題,但他並沒有說破,只是靜靜地看著弗雷特里西把所有能找到的醫藥用品全拿了過來。

「傷口在……」

「我自己處理就好。」

弗雷特里西點點頭,逕自在一旁坐下,看著伯恩哈德脫下沾染了血漬和塵土的軍服外套,開始處理那些穿透過衣物、直接落於身體上的細碎傷口。

在處理傷口的過程中,伯恩哈德始終能感覺到自弗雷特里西那裡投射而來的視線,起初他並不覺得有什麼,但隨著時間一點一點過去,始終瀰漫在醫務室裡的寂靜、沉默卻讓伯恩哈德忍不住抬頭看向坐在自己身邊的弗雷特里西。

「……你今天怎麼了?」

「什麼、怎麼了?」

「你今天不太多話。」

弗雷特里西眨了眨眼,輕笑出聲,「你以前不是還會嫌我煩,要我稍微安靜一點嗎?」

「但你從來沒有聽過我的勸。」

「……啊、背後的傷口也要處理吧?讓我來。」

「弗雷。」

伯恩哈德伸手拉住打算站起身的弗雷特里西,一臉認真、嚴肅地凝視著弗雷特里西那有些驚訝和不知所措的神情。

「弗雷。」

「伯恩你……」

與伯恩哈德對視片刻之後,弗雷特里西嘆了口氣、有些喪氣地摸了摸頭。每次,他總想著不要讓伯恩哈德擔心,但每一次,無論他怎麼掩飾、敷衍,伯恩哈德總是能敏銳地察覺到他的心裡隱藏著秘密和煩惱。

於是他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對伯恩哈德坦白。

「……我只是想到,很多人都不在了。前輩們也好、和我們同期進來的人也好,那些曾經和我們患難與共、稱兄道弟的人,現在究竟還剩下幾個……」

而在他們來到連隊之前,他們的父母也早就離他們而去了。

此時此刻,在這個世界上,他們只剩下彼此、也只有彼此。而在那個終將到來的未來裡,他們都知道,他們注定要失去對方、失去他們最後的依靠。

「我知道自己不應該因為這件事而受影響,但是只有一件事我不想接受、也不想妥協。關於道別和失去……我永遠都不想習慣。」

即使每一次的道別和失去,都可能會痛徹心扉、感傷失落,但他卻寧願一次次地痛、也不願因為習慣和麻痺而對這件事視若無睹。那對他來說,是比面臨死亡還要可怕的事。

就像他無法想像人類不再追尋愛、羈絆、幸福和快樂時,這個世界究竟會變成什麼樣子,他也無法想像人類不再懷念死者、只顧自己生存時,世界究竟是什麼面貌。

即使凡事都不該做得太過、悲傷也不該過分影響自己和身邊的人,但他知道,那樣的情緒卻是人之所以為人的理由。

「所以,如果伯恩你不在了,我一定會哭的。」

那一刻,出乎弗雷特里西預料的,伯恩哈德伸手抱住了他,緊緊地抱住了他。

「我們都在這裡。」

「伯恩……」

那一刻,弗雷特里西靜靜地呼吸著伯恩哈德身上那殘餘的鮮血氣味,闔上在不知不覺間染上一層溫熱濕潤的眼眸。

他想,他知道他的劍究竟該怎麼走下去了。






-第二波試閱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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