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以前,花卷曾經跟他說,其實他是很幸運的。
  因為他和這樣一個人相遇了,一個願意把自己的幸運與他分享的人。


  -紅心ACE與紅心國王的243cm-







  01


  及川總會在這樣的時刻裡想起岩泉,沒什麼理由,像是打從一開始就是理所當然的。

  及川停下腳步、站在沒有刻意繞路便不會經過的河堤上,微小卻明亮的燈火與潺潺溪水並肩搖曳,空氣裡飄散著從燈光的另一頭傳來的食物香味,客人圍著小小的攤位而坐,笑聲偶爾逸散在安靜的夜裡。

  他憑著一時的心血來潮走下河堤、踏上柔軟的青草地,聽著夜風與蟲鳴拂過耳畔,蓄著短鬍子的老闆遠遠地就瞧見了他,帶著笑、在他走近的時候問他:今天還要試試手氣嗎?

  及川抬眼看向寫著特別招待規則的板子,點頭說了好。儘管他並沒有那麼執著於用運氣來贏得一碗特製拉麵。

  然而他卻近乎執著地持續著與老闆的對峙,像是想證明什麼。

  他想,如果是岩泉,不是乾脆地直接向老闆點一碗拉麵,就是想也不想地從那一疊卡片裡選中他最想看見的那張卡,然後對他說:你就是想太多了,才什麼也抽不到。

  要怎麼樣才算是沒有想太多,他還沒找到答案,至少岩泉的標準永遠都不會適用於他。

  那明明不是什麼需要反覆驗算才能確定的事情,他卻總在想起的時候覺得喉嚨像是嚥下了灼熱酸甜的滋味,隱隱生疼,直達胸口。


  ***


  他曾經對岩泉說過兩次謊。

  第一次是在高一那年的暑假。那一年的梅雨季節他第一次交了女朋友,對象是隔壁班的女孩子,長得乾乾淨淨、可可愛愛的,總會對自己露出靦腆的笑容,每天都會捧著自己做的便當來班上等自己,他們有時候一起在頂樓度過午休時間,有時候一起坐在樹蔭下聊天。雖然週末他常常因為練習而空不出時間給對方,但如果有空,他們會一起去看自己或對方喜歡的電影、或是去他們喜歡的餐廳吃飯。一切看起來都很順遂,他覺得對方是理想的對象,而花卷和松川也時不時會虧他見色忘友。

  唯一讓他覺得一如往常得太過平靜的,是岩泉的反應和態度。

  他們還是一起上下學,偶爾在路途上說些無關緊要的小事、開點小玩笑。他們也依舊一起參加晨練和部活,討論練習的內容,有時候他留下來自主訓練的時候,岩泉也會一起加練,或是一臉嫌惡地幫他寫完社團紀錄。他打電話給岩泉的時候,對方也總是在哥吉拉的來電答鈴響超過五秒前接起來,儘管當他發現自己只是出於無聊才打電話的時候,會想也不想地掛斷電話。

  除了他挪出來給女朋友的時間,還有那些關於女朋友的話題,他們的相處沒有什麼改變,岩泉會靜靜地傾聽他的煩惱,無論是那些一如往昔的,還是新增的戀愛煩惱,然後岩泉會在他太過鑽牛角尖的時候適時打醒他。然而他卻一點一點因為這樣什麼都沒有改變的他們而煩躁起來,一點徵兆都沒有,也或許有,只是他沒有發現。

  直到有一天,和女朋友看完電影之後,他送對方到車站搭車,對方在說再見前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襬。女孩怯怯地抬眼看著他,臉上刷著一層淡淡的紅暈,嘴唇囁嚅了半晌才開口問他可以吻他嗎?面對女孩的要求,他笑著捧住對方的臉頰、低下頭。

  然而隨著柔軟的、淡淡的化妝品和洗髮精香氣撲鼻而來,他卻下意識地停下了動作,有哪裡不對了。

  他說不出自己在猶豫或抗拒什麼,對方是很可愛、很溫柔的人,即便他無法騰出很多時間陪她,對方也從來沒說過什麼,即便她不是那麼了解排球,只要他有比賽也都會來看,他想他是喜歡對方的,但那樣的喜歡卻讓他無法給予對方一個吻。

  對不起──他覺得自己糟糕透頂卻還是只能拋出這句話,女孩一臉錯愕地看著他,眼眶隨即被淚水所佔據。對方的表情讓他覺得自己應該再說些什麼,但對方卻逕自從他面前退開,轉身跑進車站裡,一眨眼就消失在來往的行人中。那一刻,他的心裡翻湧起無以名狀的窒悶感。

  那一晚,他沒有準時回家,也沒有聯絡誰,只是一個人窩在便利商店外頭喝著酸苦的罐裝咖啡,任由手機一再震動又歸於平靜。天空落著綿綿細雨,啪搭啪搭濺濕了他的鞋尖,在咖啡見底的時候,他的手機再度震動了起來,是岩泉打來的。

  「及川徹,你在搞什麼,這麼晚不回家你知道阿姨很擔心你嗎?」

  一接起電話,岩泉氣急敗壞的聲音就急速墜落進他的耳裡,重擊著他的耳膜和五味雜陳得分不清自己到底是難過多一點還是自責多一些的情緒。那一瞬間,眼淚就這麼滑出他的眼眶,連他自己都覺得莫名其妙,他哽咽地喚著岩泉,和對方說自己分手了、還把場面弄得很難看。

  聽見他的話,岩泉沉默了下來,在寂靜的街道上,他吸著鼻子的聲音突然清晰了起來,接著他從電話裡聽見對方抓起鑰匙的聲響,「笨蛋及川,你在哪裡?」

  他到底希望岩泉怎麼做?又希望他們變成什麼樣子?那一瞬間,他知道自己找到了答案。

  告知岩泉自己在哪裡之後,沒過多久,岩泉就撐著傘站在他眼前,雨水打濕了他的褲管和衣袖,讓他看起來和他一樣狼狽,但岩泉卻沒有再對他生氣的意思,也沒有追問他事情的經過,只是走進便利商店買了兩支冰棒出來,然後把其中一支塞進了他的手裡。

  「分手喝什麼咖啡啊。」

  看著岩泉自顧自地蹲在自己身邊吃起了冰棒,他眨了眨眼,笑出聲來,「分手吃冰棒才奇怪吧。」

  「少囉嗦,趕快吃一吃給我回家。」

  「可以去小岩家嗎?」

  「為什麼要來我家?」岩泉皺起眉,顯然想拒絕他,但他們的視線一對上,岩泉便無奈地捏了捏他因為哭泣而泛紅的鼻頭,「好啦好啦,怎麼有你這麼麻煩的人。」

  「嘿嘿……啊、中獎了。」

  「真假、啊我的也中了。」他剛說完,岩泉就跟著亮出手上的冰棒棍,自日光燈管中滲透而出的光線照亮了他們手中的小小幸運,而他鼓起臉頰,有些不滿地對岩泉說:「小岩最討厭了,幹嘛跟我一樣。」

  「喂、冰棒還是我買的好嗎?還來。」

  「才不要。」他朝岩泉吐了吐舌頭,一邊和對方繼續著無傷大雅的爭吵,一邊躲進了岩泉的傘下,和對方一起走進雨裡。

  他沒有告訴岩泉,那不是他的真心話,其實他比想像中的還要喜歡他,是可以交換親吻和擁抱的那種喜歡,或許也是世界上最獨一無二的那種喜歡。

  後來他把女孩約出來正式道了歉,他不知道女孩有沒有接受他的道歉,但女孩告訴他雖然她現在還沒有辦法好好面對他說話,可是她還是希望無論是她還是她所喜歡的人,有一天都要過得很幸福。

  那是他最後一次再見到女孩,之後他從花卷那裡得知,女孩因為父親調職的關係,全家搬到了大阪。他不知道對方之後過得好不好,是不是過得很幸福,但他卻在單方面重新定義了他和岩泉之間的關係之後,發現喜歡並不總是帶來令人滿足的情緒。

  他想,大概是因為他和岩泉擁有了太多,擁有了太多不可以、也不能夠失去的事物,所以這份喜歡變得沉重、變得不能輕易挪動直到傳遞給對方。

  可是,也正因為他和岩泉之間擁有了太多,所以他可以就這樣狡猾地利用這些層層疊疊的關係和回憶,理所當然地佔據岩泉的視線、時間、遺憾和約定。

  他們在夏日的海岸大聲呼喊、奔跑,在冬日落雪的神社許下心照不宣的願望,在球場上像是不可分割的雙翼,好像只要有彼此存在,他們就可以無所畏懼、無所不能。

  然而時間最厭惡的就是一成不變的事物,於是他的狡猾和私心也一點一點反饋到他身上,直到他們在最後一次的春高預選上止步於四強,直到他們清空了部室的鐵櫃,直到他們遠赴東京、各自擁有不同的未來。他在東京車站的月台上和岩泉道別的時候才發現,要失去一些什麼是很容易的。可是在來往的人潮淹沒岩泉的背影前,他始終沒能開口叫住對方。




  在東京的生活並不容易、也沒有那麼順遂,走過見過太多的父親大概替自己想了很多,雖然沒在他離家時多說些什麼,卻悄悄塞了一張卡到他的行李中,那份無聲卻溫暖的關心讓他在不大的小套房裡沉默了良久,但最後他只是將它小心地收進了抽屜裡。

  高中時期擔任雜誌模特兒時所累積下來的人脈和經驗,讓他很順利地在東京的幾間雜誌社找到了拍攝工作,只是要同時兼顧學生、球員和模特兒的身分,還是讓他有些吃不消,時不時會顧此失彼。儘管系上的老師願意對他手下留情,隊上的教練和身為各地菁英的隊友,以及拍攝現場的攝影師和工作人員就不是那麼和藹可親的存在了。

  雖然為球隊贏得勝利的目標是一致的,但這些並肩合作的隊友同時也是與他競爭先發位置的對手,即便是在東京這樣能見度較高的地區,大家心裡還是很清楚,要被看見、要去到更高更遠的舞台,就必須待在場上,直到自己能夠贏得觀眾的目光、直到自己能夠被某些視線選擇。

  也許和很多人相比他是幸運的,進入東京的排球強校後,他隨即被教練納進了正選名單,雖然不是先發,但也有替補上場的機會。拿到正選制服的時候,他是很興奮的,覺得自己的努力得到了回報。

  只是板凳球員的日子比想像中難熬,原地打轉卻又一再被其他目光與腳步緊追在後的時間像是被無限放大一般,他彷彿回到了他最徬徨不安的中學時代,總是待在離夢想近在眼前卻又遙不可及的位置上。無可抑制的焦躁感有時會混著工作的疲憊感在深夜反覆侵蝕他,有時候他會軟弱地想打開抽屜、使用父親給予的關心,但更多時候,他會滑開手機、點開常用聯絡人的欄位,靜靜地看著岩泉一的名字卻什麼也沒做。

  他們還要繼續往前走──然後他會這樣對自己說,而這點微小的確信像是他的詛咒也像是他的護身符。

  來到東京之後,他還是會和岩泉聯絡,偶爾在彼此都有空的週末約出來吃飯聊天,但隨著彼此的練習越加緊湊、他的工作越漸忙碌,他們能順利約到的時間也漸漸少了。有時候,他會在忙到天昏地暗的時候收到岩泉的簡訊,結果想起來自己還沒回覆的時間已經是好幾天之後了,但即使如此,岩泉還是會記得為他捎來訊息,即便簡訊裡總是只躺著短短一行字,簡短俐落,內容如其人。

  有一次,他在末班電車上接到岩泉的電話,說是他母親寄了些東西給他,裡面也有他的份,問他什麼時候有空,他送去給他。他想了想,跟岩泉說了個時間,但或許是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岩泉沉默了片刻,問了他一句:「你還好嗎?」

  空蕩蕩的車廂裡,拉環規律地搖晃,岩泉的話靜靜地迴盪在耳邊,他的眼角突然有點酸澀,卻還是笑著回給了對方一句很好啊,然後用各式各樣的話題、笑語填滿他們之間的距離。

  那一天,他在乘客散盡的月台上,握著熄去亮光的手機無聲落淚。

  那是他第二次對岩泉說謊,雖然他從來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成功騙過了如此了解他的岩泉。他想,或許是因為岩泉是他最後的底線,有些話只要不對岩泉傾訴,他就還可以是以前的他,還有很多夢想可以實現。


  ***


  拉麵攤的老闆拿著一疊卡片在他面前鋪排開來,這畫面他看了一年,卻從來沒能從中選中正確的卡片。如果是岩泉的話,會怎麼選呢?

  大概是──

  「不是跟你說過,不要猶豫不決嗎?」

  「小、岩?」聽見熟悉的聲音,及川眨了眨眼、回過頭,紛飛在記憶片段中的岩泉一分毫不差地與眼前的身影重疊在一起,裁剪下他心中隱隱騷動的不安。

  他不自覺地想起電影裡過度修飾又浮濫的重逢場景,儘管眼前所見並不是多浪漫的畫面。混著油膩香氣的蒸騰煙霧飄散在他們之間,剛下班的上班族圍著昏黃的燈光七嘴八舌,盛著湯漬的碗旁擱著早已退冰的啤酒,而他和岩泉的臉上、額際都還掛著汗水,身上的運動服在微涼的夜風中不約而同地浮動著。

  岩泉再自然不過地走到他身旁,擅自為他做了選擇。卡片被翻過來的時候,老闆一句宏亮的恭喜和客人此起彼落的驚呼聲短暫充斥了河岸旁的小拉麵攤。

  「你怎麼知道要選這張!」

  「直覺。」

  岩泉笑了開來,神情明亮如朝陽,接著那張寫有中獎文字的卡片就被不輕不重地按進他的胸口,與他的心跳合而為一。




  很久以前,花卷曾經跟他說,其實他是很幸運的。

  因為他和這樣一個人相遇了,一個願意把自己的幸運與他分享的人。




  -待續-




  也許並不是每個人一開始就知道該怎麼勇敢,但是沒有不會癒合的傷口,但是即便擁有遺憾也還是可以擁有未來。
  沉澱了好久,好像終於可以把一直不敢寫的那封情書寫給岩及了,希望這會是一趟美好的旅程,愛小岩愛大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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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ie:HQ│紅心ACE與紅心國王的243cm
Genre:漫畫卡通 Theme:ハイキュ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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